小狗(3/3)

    林暮丛好难过。

    他为什么来遥远的云川?为什么像个变态似的跟着她?

    林暮丛的脸隐在夜色中,声音轻而低沉,带着隐晦的鼻音,又有破碗破摔的决绝。

    他说:“我想你。”

    她微顿:“……什么?”

    林暮丛又说一遍,字字清晰,鼻音更浓:“因为,我想你了,冯雨。”

    他不喊她姐姐了,逾矩地叫她名字。

    眼也直直地盯着她看。

    林暮丛从来没有对冯雨说过这句话,在今晚以前,一次也没有。

    常年习惯忍耐,习惯内敛、含蓄,习惯麻木地接受所有的好与坏,不习惯袒露真实情感。

    可她不愿意见他,他能怎么办。

    “我想你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仅此而已。”他说得掷地有声,语调却破碎。

    他知道今晚过后,她可能会离他更远。

    喉咙开始发酸,眼泪涌出来,蓄满眼眶,尔后一颗一颗往下掉。

    夜幕中浮云飘过,月露出浅浅一角,照着他脸上清泪。

    不远处,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语笑喧阗,霓虹灯五彩斑斓。

    从他说那句想念起,冯雨便极少有地,久久地怔住了。

    她没有说话,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男生的头垂得很低,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在月辉下映出一片水光,肩膀轻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克制的抽泣声。

    知晓她在注视自己,他抬起雾盈盈的眼眸对视上去,哽咽着问:“我摆正心态了,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我什么都调整好了。你……你还要我吗?”

    声音很低很低,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冯雨心脏蓦地一颤,像被人揪了下。一向伶牙利嘴的她头一回哑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词。

    这个比她小八岁的男生的简简单单的一番话,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冯雨并不喜欢反思,但此刻她却在想,自己会否对他过于残忍。

    冯雨沉默着,回想起今天与往时点滴。

    他是个性格相当好的人,除了最后一次,他们从未有过争吵。和他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令她轻松又愉悦。

    但冯雨没有吃回头草的喜好。

    藕断丝连,终会纠缠不清,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关系。

    当断即断,及时行乐,及时止损,这才是她更为适应的模式。

    先前也有几任男友哭着求着挽回她,冯雨讨厌拖泥带水,没有给一个眼神。

    最极端的一任,甚至用自残威胁,要求见她一面。冯雨直接报了警,让警察去见他。

    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不知怎么,林暮丛这样低微地请求她,她全然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前任那样,用忽视的态度对待他。

    她必须承认,林暮丛在她这有个特殊的位置。不然那天买那件外套,她为什么不做思考便能填上他的尺码。

    不然她也不会明知打错电话还不赶走他,让他进屋。换做其余任何一位,恐怕都已被她逐出店外。

    冯雨太了解他了,这种了解,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信任。

    因为知道他心思干净,品行端正,所以信任他来照顾酒后的自己,默许他留下自习,默许他为自己做晚饭……

    林暮丛从分手到再见面都很平静,没有要死要活,得体又礼貌。她以为他能整理好,谁知他藏了一肚子深沉的心事。

    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在外流浪了一阵子又跑回来,冒着雨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身后,两眼湿漉漉地说,我很乖很乖,你还要我吗?

    怕被拒绝,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她要如何作答。

    冯雨是冷战的高手,能逼人主动提分手,自己毫不入局,感情里只在乎自己,不喜欢就扔了,她不交心,不怜惜任何一任。

    她不负责任,自私,但过得足够爽快。

    可此时此刻,她竟有些动摇了。

    面对那双潮湿红润的眼眸,冯雨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软化。她甚至觉得,他比以前还要可爱。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冯雨沉默着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用火机点燃。

    异乡的风吹拂而来,树影婆娑,枝叶簌簌作响。

    她的长发飘起,遮住了脸上神色。指尖的烟随风缥缈,猩红火光忽明忽暗。

    冯雨没有烟瘾,有时几个月也抽不完一包。

    林暮丛很清楚,她只有三种情况会抽烟。

    一是做完那事,她觉得快乐,会放纵地点上一根。

    二是无聊,为了消磨时间。

    三是感到烦闷,需要思考事情。

    很显然,现在是第三种。

    “抱歉。”他低声道歉,侧过身,抬手擦了下眼角,“让你为难了……”

    冯雨不喜反思,林暮丛却是个极其善于反省的人。

    为了不让她烦恼,他缩回自己的壳里,一边抽噎,一边替她做决定,“你可以赶我……我会走,不打扰到你……只要,你不剥夺我想念你的权利。”

    小狗懂事地说:如果为难,也可以不要我,但我会一直想你。

    冯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

    感性在说答应,别再让他流泪,认真谈一次,她在怕什么?

    理性在说拒绝,享受恋爱的快乐就好,以他对待感情的专一程度,再来一次她将很难抽身。

    他没有言语中说得那样从容,讲完那番话,他哭得更难过了,转过脸,呜咽着抹眼泪。

    喉咙泛起一些酸意。她的心情,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

    冯雨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竭力冷静,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哑得过分。

    “那次下雨,我是故意在公交站等你。”

    “我知道。”

    林暮丛何其聪敏,听到她“玩玩而已”的态度,便想通了之前种种。

    停电牵手是故意,除夕夜摸他脸是故意,甚至住进他家也是故意……

    但是,那又怎样?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动机。

    冯雨明白了他的态度,又听他反问:“今天呢?今天为什么愿意为我撑伞?”

    她没有回答。

    他们都有了答案。

    烟燃了半支,没抽几口,全被风吹走。

    灰烬落在青苔上,消失不见。

    云彻底散了,弦月如钩,完整地挂在天幕中,银辉似水,朦胧柔淡。

    她太清楚,他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她不善良,当然可以继续“玩玩而已”,但她也没残忍到要拖他进第二次深渊。

    一根烟抽完,冯雨再次开口,嗓音沙哑:“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她说考虑,他却没有立刻感到惊喜。

    上一次,她说回去再找他,结果让他等了半个学期。

    谁知道这次是多久,林暮丛才不会傻傻地被她忽悠,万一在等的过程中,她又一时兴起谈了段恋爱,他怕自己会哭死。

    林暮丛问:“考虑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我想要个准数。”

    他哪里用过这种句式和她说话,冯雨掀眼,“你在要求我?”

    林暮丛的声音泡在水里,“……我在求你。”

    冯雨一拳打在棉花上,又顿住了。好比鞭炮要炸开之时,引线被雨闷闷熄灭。

    她发现,自己有点拿他没办法。

    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以往没有过的。

    她忽然想道,林暮丛应该是个挺会撒娇的人,只不过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太过忙碌,他太过沉默,很少安静地坐下来聊天。

    冯雨的声音软下来,“一个星期后,我给你答复。”

    林暮丛红着眼眶,点点脑袋。

    冯雨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无奈又温柔:“别哭了,好吗?”

    林暮丛吸吸鼻子,乖顺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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