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3/8)

    &esp;&esp;他到底是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一眼便看出这手铳的做工绝非寻常西洋货可比。

    &esp;&esp;佛郎机人的火铳他也见过不少,多是粗笨沉重,发一枪便要装填半日,哪像眼前这柄,通体乌黑发亮,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摆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精悍凌厉之气。

    &esp;&esp;“公子……此物从何而来?”郑一官想伸手去拿那柄手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朱笑笑,眼里满是探寻与渴望,语气全然是一个懂行的人看到了心仪之物时近乎本能的向往。

    &esp;&esp;朱笑笑没有回答他关于火铳来历的问题,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田黄御宝,轻轻搁在锦盒旁边。

    &esp;&esp;印纽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御用之物的规制,郑一官的目光落在那玉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esp;&esp;他虽然猜到来人身份不寻常,却万万没有猜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esp;&esp;郑一官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却被骆养性一把搀住了。

    &esp;&esp;骆养性手上使了暗劲,低声道:“郑先生不必声张,陛下此番是微服来访,不欲外人知晓,你只当是寻常客人招待便是。”

    &esp;&esp;郑一官这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手足发软无处安放,那副在商场和洋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从容劲儿此刻全没了。

    &esp;&esp;他若无野心,也不会大老远来这里给洋人做事,学他们的技术。

    &esp;&esp;碍于商人出身,郑一官料到自己爬不了多高,与其当那些大官老爷门下走狗,不如自己扯旗做一方霸主!

    &esp;&esp;日后朝廷招安,少不得酬以高官厚禄,水泊梁山不就这么办的?

    &esp;&esp;他胸怀豪情不假,但那不得先成事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皇帝都亲自找上门了,想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密探,便是还没暴露任何反叛的迹象,仍免不了心虚。

    &esp;&esp;朱笑笑看他这副模样倒笑了,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郑先生坐吧,朕方才说要做生意的那些话虽是托词,但确有一桩买卖要与你谈,这柄手铳你若是喜欢,就当是朕送你的见面礼。”

    &esp;&esp;郑一官站在那里垂着手,两眼在御宝和手铳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说话,强压激动道:“草民不敢受陛下这般厚赐!这手铳必定是巧匠耗时许久方能铸成的国之重器,草民不过一介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如何当得起?”

    &esp;&esp;朱笑笑也不勉强他,只收了笑容正色道:“郑先生,你在濠镜澳待了这些年,朕今日听你说这关税之事,也知道你为华人出头实属不易。你手里有资财人脉,胸中有韬略见识,本该做比通事更大的事业,却困在这蕞尔之地替洋人斡旋。郑先生,朕且问你一句实话,这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当真如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坚不可摧么?”

    &esp;&esp;他言辞恳切坦荡,话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惜才之意,却又实打实地问到了要害处。

    &esp;&esp;郑一官抬眼望着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股子激动忐忑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了些。

    &esp;&esp;他见皇帝问得直白,也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沉吟片刻便如实道:“陛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便斗胆直说了。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依草民这些年所见,不过是外强中干四个字罢了。那几座炮台看着威风,实则常年驻守的兵丁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是从果阿、满剌加招募的土著兵,真正从葡萄牙本国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些土著兵军纪松懈,酗酒聚赌是常有的事,草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他们当值的时候在炮台上抱着酒瓶子睡大觉,长官来了才慌忙把酒瓶子往炮眼里塞。至于那几门长管重炮,炮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有几门的炮座都锈得不成样子,每年只拿黑漆刷一层面上光,瞧着唬人罢了。”

    &esp;&esp;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神又在那柄精钢手铳上流连一瞬,语气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兴奋之意:“倒是佛郎机人的造船和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他们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能远涉重洋,比咱们的福船苍山船都强。他们的铸造之法也比咱们的更精些,只是这些年他们在濠镜澳铸炮用的铁料都是从倭国运来的,本土的工匠没几个,多是从果阿调来的半吊子。又有濠镜澳总督施维拉,此人是前年刚从果阿调任过来的,为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加征泊税便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在果阿时便以盘剥土著商人出了名,到了濠镜澳便想把那一套照搬过来,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esp;&esp;郑一官这番话说得极详细且条理分明,从兵力到炮械,从人事到船炮,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显是平素便留心观察,绝非临时拼凑出来的敷衍之词。

    &esp;&esp;朱笑笑听得心中大定,这郑一官不仅熟知佛郎机人的底细,还是个有心人,这等人才放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着实可惜了。

    &esp;&esp;“郑先生,你方才说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与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你这些年替他们做事应当学了不少本事,若是朕给你机会施展这些本事,你可愿意替朝廷效力?”

    &esp;&esp;郑一官浑身一震,脸上血色未复又泛起了红晕,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他只是不想当大官的走狗,没说不当皇帝的走狗!那能一样吗?

    &esp;&esp;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esp;&esp;他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声音虽低却稳:“陛下以国士遇草民,草民敢不以国士报之?旁的也不必多说,只看草民往后如何行事便是!”

    &esp;&esp;郑一官这利落一跪,倒把朱笑笑心中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打散了。

    &esp;&esp;此行原只是打算探一探此人虚实,看他是否真如锦衣卫所报那般有心报国却无门路,如今见此人见识、胆略、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又对佛郎机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岂能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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