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3/5)

    &esp;&esp;他却浑然不觉,客气地迎上李若琏一行,随他们走了。

    &esp;&esp;行在设在滇池畔的一处别院,原是巡抚衙门用来接待朝廷钦差的。

    &esp;&esp;沐昌祚进得正堂,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与曹文诏二人,并无半点銮仪排场。

    &esp;&esp;他趋前几步便要跪下行大礼,朱笑笑已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桌沿,伸手将沐昌祚稳稳托住,笑道:“黔国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看座。”

    &esp;&esp;曹文诏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案斜侧,沐昌祚谢了恩才坐下,身子绷得笔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上。

    &esp;&esp;朱笑笑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先问了问云南近年的收成,又问沐昌祚身子骨如何、国公府里儿孙们可都好,语气随和,说到兴头上还让骆养性给他上了一盏新沏的普洱茶。

    &esp;&esp;沐昌祚捧着茶盏啜了两口,温热微甘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稍缓了缓神,才开口道:“陛下亲征川南大半年,劳苦功高,臣在云南闻得野狐岭大捷,锁口峡大破奢安联军,只恨年迈不能亲随陛下上阵杀敌,只能命启元带了一队滇军去截安邦彦的后路,所幸那孩子还算争气,没给陛下丢脸。”

    &esp;&esp;这番话里既有表忠邀功之意,又暗含着几分试探,他想看看皇帝对沐启元的战功持何态度。

    &esp;&esp;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容不减,顺着他的话头夸了两句:“沐小将军年纪虽轻,用兵却果断,安邦彦的首级便是他带人截获的,这份功劳朕自然不会忘。贵州巡抚那边的报功文书朕已看过了,改日让人拟个封赏的折子,按勋功递补便是。只是听闻他在云南这地面也有些热心过头之举,朕想着若能让他到辽东建功,于沐家来说应当更有裨益。”

    &esp;&esp;他放下了茶盏,便将那叠早已备好的册子往前轻推几寸,“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请黔国公亲自过目。”

    &esp;&esp;沐昌祚心头一凛,放下茶盏上前双手捧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esp;&esp;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看到那封与缅甸东吁王朝往来的书信副本时,捧着册子的手已微微发颤,沟壑纵横的脸颊上肌肉不住跳动。

    &esp;&esp;他闭了闭眼,用力咬住后槽牙,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老臣管教无方,致逆孙铸此大错!愧对陛下,愧对祖宗,罪该万死!”

    &esp;&esp;朱笑笑连忙起身将老国公扶起,等沐昌祚稍稍稳住心神,他才缓缓开口:“黔国公,沐家祖上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讨,平云南、定交趾、镇西南,这份忠义朕从不曾怀疑过。朕今日把这些东西拿给国公看,是让黔国公心里有数。”

    &esp;&esp;他见沐昌祚神色稍安,便踱回书案后坐下,“滇铜开矿是国之大计,朝廷需要在云南设流官管理矿区,这件事要想办得顺利,云南本地非得有一个既有威望又懂军事的人坐镇不可,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非黔国公莫属。”

    &esp;&esp;沐昌祚听皇帝不但不追究沐启元的通敌之罪,反而要委他以滇铜开矿的重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拱手道:“陛下托付如此重任,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长久胜任。臣斗胆请陛下念在沐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老臣这个长孙留一条后路。”

    &esp;&esp;他只说留一条后路,其中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esp;&esp;那逆孙闯下的是杀头灭族的大祸,他不敢求饶,只想让皇帝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给那逆孙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esp;&esp;朱笑笑沉默了好一阵,才叹道:“黔国公,你替朕办好开矿的事,把云南的局面稳住,朕便收沐天波为义子,接入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沐家的爵位照旧,富贵照旧,百年基业毁于一个不肖子孙太可惜了,只是沐启元之事,你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朕若要用皇权直接压下来,今日便不会请国公来此,直接让锦衣卫拿了人便是。正是因为朕把国公当做自己人,才要国公亲自来做这个决断。”

    &esp;&esp;沐昌祚听罢,不想先祖沐英之后又能出个皇帝义子,既如此便死一百个沐启元他也不心痛了,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朱笑笑郑重一拜。

    &esp;&esp;“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开矿的事便交给老臣,至于那逆孙,老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esp;&esp;说罢再度叩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行在。

    &esp;&esp;夜风从滇池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esp;&esp;沐昌祚翻身上马,回府之后当夜便命人将沐启元捆了起来。

    &esp;&esp;沐启元起初还以为祖父是吓唬他,等看见沐昌祚腰间那柄他素日用来震慑土司的缅刀已出了鞘,这才慌了神想挣扎,却已被几个亲兵牢牢摁在地上。

    &esp;&esp;沐昌祚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说了一句:“二百年来,沐家还从未出过你这等悖逆之人!”

    &esp;&esp;当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的脖颈,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esp;&esp;不久朱笑笑便收到了沐昌祚呈上来的请罪折子,折子里写着沐启元暴病身亡。

    &esp;&esp;他只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句慰勉之语,说些节哀的话。

    &esp;&esp;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底下却是一个人用自己亲孙子的命换来的家族平安与天家信任。

    &esp;&esp;朱笑笑不会迁怒他,但也不会同情他,在沐启元还未得势的时候把人扼杀在摇篮里,云南百姓也可少受些欺压,沐昌祚一生忠于王事,能保全先祖荣光已是恩赐,他自然懂得取舍。

    &esp;&esp;收沐天波为义子的事很快便办妥了。

    &esp;&esp;这日一大早,沐昌祚携着年仅三岁的沐天波来到行在,朱笑笑见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虽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也没有哭闹,显是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esp;&esp;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曾祖父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火烧千军的皇帝。

    &esp;&esp;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块刚用玉石新刻的小印递给孩子玩,印章上刻的是天波二字,印钮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esp;&esp;沐天波捧着印章眉开眼笑地稀罕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来叫了一声义父,声音清脆稚嫩,八成是被暗地里教过的。

    &esp;&esp;朱笑笑见他懂事,便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把案头那方砚台当敲击乐器拍着玩。

    &esp;&esp;沐昌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饶是经历了这大半生的风浪,眼眶也不免微微泛红。

    &esp;&esp;从这一刻起,沐家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个三岁小儿身上了。

    &esp;&esp;开矿的事自此便步入了正轨,宋应星带了一批懂采矿的师父赶过来,在滇东北的崇山峻岭间探矿脉建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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