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2)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裴怀贞懒于回应这等拙劣的马屁,命令下完,便将人赶走,留有短暂的清净。

    清净未过多久,另有一帮朝臣闻味而来,私下上奏政务。

    冰鉴里的冰块融化过半,待裴怀贞应付完又一波人,时间已至傍晚,案上燃起烛影,各地新到的奏折,还未批上几本。

    他眉心跳动着,显然烦躁至极,若非昨夜在紫宸殿度过得太过愉悦,至今使他回味,只怕御书房外早已堆满人头。

    这时,内侍趋步入殿,走向御前。

    裴怀贞只当又有人求见,一记眼刀飞去。

    内侍忙举起手中食盒,慌张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为政务操劳已久,一天未用餐饭,特地用羊肉给您炖了鲜汤,羊肉性温,滋养人体,最宜换季食用。”

    话音落下,男人的神色顿时柔和,原本漆黑冰冷的眼瞳,化开不少春色。

    不由自主,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触碰在狰狞的疤痕上。

    原本令他恨之入骨的伤疤,因为妇人一记温柔的亲吻,忽然便珍贵起来,好像只要他碰到这道疤,便是在触碰妻子柔软的唇。

    不必内侍布膳,裴怀贞接过食盒,亲自揭开,小心地捧出肉汤。

    热气氤氲,香气浓郁,鲜嫩的羊肉浸在浓白的汤羹中,炖得软烂脱骨,只看一眼,便知是谁的手艺。

    裴怀贞先夹起一片羊肉,细细咀嚼,想到薛青青洗手做汤的画面,唇角始终微微上翘。

    直至口中羊肉咽下,冷不丁地,裴怀贞紧了下眉。

    下一刻,他猛然低头,呕出一口浓血。

    内侍魂飞魄散,慌张着就要传唤太医。

    却被裴怀贞用眼神制止。

    “去往冰鉴中再添些冰。”

    裴怀贞随手将唇上的血擦拭干净,道:“此事若传出风声,你小命难保。”

    话说完,他将擦血的帕子悬于烛苗之上,点燃之后,扔到地上。

    沾有鲜血的帕子,转瞬便被火舌席卷,燃烧成灰。

    裴怀贞神情自若,端起心爱之人精心烹制的餐食,连肉带汤,吃个干净。

    ……

    丑时,紫宸殿万籁俱寂。

    月牙桌上,观音瓶中的玉兰已经枯谢,几片泛黄的瓣子摊开在桌面,风一吹,飘落到地上。

    虽已夜深,薛青青却睡得并不沉,思绪朦胧之间,手总无意识地摸向枕边,指尖触到空落落的枕头,顿上一顿,手收回。可没过多久,便又下意识地摸去。

    夜露嘀嗒,临近睡熟,她感受到了熟悉的龙脑香。

    抵住强烈的困意,薛青青艰难地撕开眼皮。

    只见孤灯昏黄,殿内静谧安详。

    晚归的男人站在榻旁,身着单薄的长衫,颀长的身姿弯下,动作轻柔,正在拾取飘落在地的玉兰花瓣。

    起身时,留意到她的注视,他眼底噙笑,嗓音温柔:“吵到你了?”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的脚步已经轻得听不到声音,是她,对他身上的气味太敏感了。

    “今日很忙吗?”她随口问,鼻音软得发黏,带了些无意识的娇。

    男人轻轻点了下头,伸出手,将掌心泛黄枯萎的花瓣,撒入摆放于花几的盆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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