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脸上的深情与温柔瞬间消失，玉白俊美的面孔上，出现的，唯有不以为然的淡漠。
……
她仰头望天，举手起誓，嗓音被血气与嘶哑填满，颤栗又坚定：“苍天在上，我薛青青愿折寿十年，换沈濯平安回来，他若能平安回来，我今生定全心对他，若再对他有所猜忌，我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男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上唇，与她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微凉的薄唇轻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地吮舐着。
下一刻，唇上一软。
她安慰自己：他既然答应了我会回来，说明他一定是有把握的，他身手那样好，万不会落到那些匪徒手里。
薛青青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是什么都没有。
裴怀贞满身是血，胳膊上一道显眼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充满神采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维持着最基本的聚焦。
薛青青心如刀绞。
一直到等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在了那张干净的竹榻上。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她开始恨上天。
薛青青抬脸，朝他望去。
“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薛青青剧烈地哽咽，咬字都艰难，“那些杀千刀的都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受了多少伤？”
薛青青强撑着爬起来，先打了一盆水，将手脸都洗干净，而后才进到屋里，抱起儿子用手摸了摸，发现是尿布该换了。
直至此刻，她的意识都还没有回归，动作全靠本能驱使。
难道真如他说的那样，他仅仅是心悦于她，所以想照顾她，保护她……
慢慢地，她身上如有千万只小虫在爬，啃食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刺激得她不愿放过丝毫的风吹草动，连门口落叶飘过，都能惊得她跑去张望。
妇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纤弱的身体几次要跌倒，却都踉跄着重新站稳，往前路奔去。
他俯下身，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掰断，露出尖锐的毛刺。
头脑一片空白，长久维持的边界轰然倒塌，薛青青下意识抬起手——
却没有推。
他如若呓语，低低唤她名字：“青娘……”
“汪呜！”
听着娘亲的声音，小老虎渐渐安静下来，重新进入了梦乡。
屋内，小老虎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已经哭了太久，力气都哭没了。
可不该是这样……
黑暗里，唯一出现的脸，是沈濯。
薛青青的目光逐渐从希冀变得麻木，她坐在檐下冰冷的石垛上，直直地盯着院门，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他会回来的……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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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般的悲伤，汹涌地朝她压来，将她席卷到巨大的黑暗当中。
可越是安慰自己，薛青青越是喘不上气。
明明她只是想带着孩子，安稳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招惹她，不让她好过。
清脆的虫鸣响在薛青青的耳畔，夏夜的草木香气馥郁清新。
可看到薛青青，他扯起唇角，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片刻之后，匪徒凄厉的求饶声响彻山林，鸦雀纷飞。
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逼着她，认清自己的内心。
她开始怨恨，恨那个已成孤魂野鬼的徐彪，恨王二麻子，恨那些丧良心的山贼。
薛青青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起身便跑到院中，凝视漆黑的院门。
薛青青却只能听到匪徒的骂声，闻到刺鼻的血腥。
她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动一动梦便没了，可还是迫不及待地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的面前，伸出双臂，扶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她只是害怕失去沈濯。
这时，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外，一道踉跄的身影大步进门。
如若平地惊雷，薛青青猛地清醒过来。
恨过之后，便是巨大的悲伤。
她心里清楚，沈濯凶多吉少。所谓的“回来见她”，不过是安慰她的话而已，事实上，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薛青青已经喘到使不出任何力气，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身体直直瘫软在地，汗水打湿全身，发髻全然散乱，乌发凌乱地贴合在脸颊脖颈。
她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静的院门，手指不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门外漆黑空荡，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他转过身，迎着打杀声走去。
薛青青发过誓，缓慢地低下脸，目光闪烁泪光，充满希冀地望向院门，祈祷那抹身影能够出现。
裴怀贞站在原地，看着薛青青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间，身后是即将逼近的打杀声。
于是她又把孩子抱到里屋，换上干净尿布，包好襁褓，重新将孩子哄睡。
院门始终安静。
她又开始恨薛家人，恨刘大宝，恨所有作践她，不拿她当人的人。
她期待沈濯的身影能出现在那里。
她救他的那一命，他早就还了，他还欠她什么，值得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
薛青青将儿子再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襁褓。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脚底传来脆响，月光白茫茫，穿过繁茂的树叶枝梢，洋洋洒洒地照亮了漆黑山林。
“青娘，我回来了。”
裴怀贞未语，看着她为他着急的样子，被泪水浸湿的长睫，殷红哆嗦的唇瓣。
薛青青终于明白，其实她不是恨那些人，那些事。
虫鸣渐歇，暑气消散，天上的繁星被阴云遮住，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刻悄然降临，拂晓将至。
夜色下，脚步声混着犬吠声，交叠回到了院子里。
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挥之不去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长夜寂静，唯有妇人坚定的话音在院中回响，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