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城市(2/2)
只要她一停，就会被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彻底吞没。
她不能回去。
她想起季柏说：“你要是跑了，我会拿刀捅死你。”
那天夜里，程青在客厅那张落满灰尘的旧床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站在那栋二层小楼下，看到那张写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依然亮着。
她自己对自己说：“程青，没事的。第一天而已。你连季柏那种人都能扛下来，这种下三滥的骗局算什么。你去找别的活，去刷盘子、去扫大街，总有一口饭吃。”
她攥紧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布袋，站在那昏暗的走廊里，看着那女人“啪”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蹲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像一个被生活丢弃的包袱，和周边那些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废纸屑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她不能白受那些罪。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她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饭馆和洗车店门口的招工启事。
那男人接着说：“她昨天就离职了，你是不是被她收了钱？那笔钱早就被她卷走了。这家公司前几天就转了手，我们也是刚接手的。”
她现在连这两样东西都不剩了。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程青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那个花衬衫男人见她还杵在那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站这儿耽误事。要找工作去别处，这儿不收人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蹭干。
程青相信自己离了季柏也能活下去。
程青快步跑上去，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油条。
她再也不要回那栋三层小楼，再回季柏的床上。
她现在连买一个煎饼的钱都没有。
程青点头。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就算在大城市里饿死、冻死、被骗子骗光所有的钱，她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县城。
程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身体僵硬了将近一分钟。
“张姐？谁？”男人咬了一口油条，看了她一眼。
她被骗了。
“请问，张姐在吗？”程青的声音发颤。
“风雅人力？”
她以为大城市是她的避风港，她以为这里有一份能让她重新做人的工作。
程青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那破公司又骗人来交押金了。拉倒吧，你交的那三百多块，明天他们一准人去楼空。”那女人打了个呵欠。”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破布袋重新背在肩上，转过身，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时不时拿出那张纸条看两眼，又摸摸口袋。
程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只有一个空布袋。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那二十几块钱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而那钱已经被那张“张姐”卷走了。
她扶着墙，站在那个堆满废旧床板和杂物的客厅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又接着说：“这房子是老板他们租的，专门用来圈人的。你都交了钱了，今晚就先在这客厅床板上挤一晚吧。明天一早你再去办公室看看。”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她咬着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猫还有季柏给的纸箱和温水，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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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挤进上班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江河。
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没好气地说：“要买就买，不买别挡路。”
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浓黑的墨点。
她被那个姓刘的女人骗了，被那个姓张的女人骗了，被那二十几块钱骗了。
她忽然想起季柏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安和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刺眼日光。
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可以干。
口袋里已经空了，一分钱都不剩。
她下了楼，站在安和路灰扑扑的街上。
她程青有手有脚的，不怕苦不怕累。
天还没亮，程青就早早下了楼，踩着清晨冰冷的马路，重新走回了安和路106号。
不知道蹲了多久，程青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叫程青？”
可迎接她的，是和她那个破败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套路——贪婪、谎言、榨取。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淹没在那无数个奔波的背影之中。
她在街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板熟练地摊饼、刷酱、撒葱花，咽了一下干裂的喉咙。
她没敢躺下去，因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个垫子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冷光映进来。
她程青的命，是从那拔掉指甲的痛楚里咬出来的，更是从那抠出黏腻精液后的干呕里熬出来的。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她跑了出来，却发现自己连猫都不如。
她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抱在胸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早晨的阳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
程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
哭是需要力气和情绪的。
她听着隔壁卧室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打呼声，冷得缩成一团，把整个身子裹在棉外套里，连头都裹了进去。
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二楼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开了灯。
所以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