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平生恨 请圣上重查(3/3)

    唐嘉玉脸色微微变了,斥道:“大胆。我阿父身份何其尊贵,你竟敢拿他和一个奴婢比?”

    崔敬悬见唐嘉玉乱了方寸,心中冷笑。一个半路回宫的黄毛丫头,连宫里形势都没认清,就敢和他作对。不敲打敲打,她还真以为当了公主,就能飞上枝头作主子了。

    是不是主子,得他们这些奴婢说了算。

    崔敬悬半垂着眼睛,道:“公主误会了,咱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触景生情,不免想起僖宗被捞上来的时候,衣冠整齐,神色安详,看着和睡着了一样,谁知……唉,僖宗和太子身份尊贵,却都年纪轻轻就去了,这让咱家这个做奴婢的,怎能不伤怀?”

    唐嘉玉似乎被崔敬悬的描述激怒,胸脯起伏,呼吸急促,再不复方才的游刃有余:“神色安详?”

    崔敬悬故意道:“咱家亲眼所见,可不敢欺瞒公主。僖宗那段时间总梦到王昭仪,说不定那晚酒后,真见着娘娘了,这才追着去了。”

    “他口鼻处是什么样子?”

    崔敬悬被问得怔了下,莫名其妙道:“宫里早晚有人为主子净面,自然干干净净的。”

    唐嘉玉得到了崔敬悬这句话,脸上的悲愤、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对着上首皇帝行礼道:“圣上,活人生前入水必争命,因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溺亡后尸体为两手拳握,口鼻内有水沫,腹肚鼓胀,指甲缝藏有泥沙。若人死后入手,因无呼吸,尸体口鼻处无水沫,肚微胀,手开,指甲罅缝并无泥沙。陶望的尸身虽然被泡的肿胀,但口鼻处并无泡沫,双手自然散开,腹部微微进水,可见在落水之前,陶望已经死了。”

    唐嘉玉说完,殿内惊哗,朝臣交头接耳,屏风后的女眷们吓得脸色苍白,大理寺卿抬头,意外地瞥了唐嘉玉一眼。

    这回轮到崔敬悬脸色变化:“闻所未闻,公主这话可有凭证?”

    “死者的尸体就是最好的凭证。”唐嘉玉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寺卿,您办过不少案件,我所言可对?”

    虽然这些年朝廷不如往日,但大理寺内藏着大量卷宗,依然是天底下推官水平最高的地方。这种事没什么可歪曲的,大理寺卿颔首道:“公主所言甚是,便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恐怕都不及公主慧眼如炬,见解高明。”

    “寺卿抬举,我也只是对溺水略有了解罢了。”唐嘉玉垂眸,掩住眸底的汹涌。她自然不是随口说出这些长篇大论,她为这一天,已准备了三年。

    自从得知真正的身世后,唐嘉玉一直对僖宗荒唐的死法耿耿于怀,她看了许多书,问了许多人,搜集了许多卷宗,终于拼凑出生前溺亡和死后抛尸入水的区别。她一直期望着能在世人面前揭开僖宗死亡的疑点,因渴望了太久,这才在看到陶望时,能立马找到破绽。

    蛰伏三年,终于等到了鸣叫的机会,唐嘉玉暗暗调整呼吸,甚至不敢激动,努力保持头脑清明冷静,继续道:“陶望为河东节度使送酒,紧接着河东节度使的酒就毒死了太子,他自己也死于非命。一个死人,是怎么落到湖里的呢?我斗胆猜测,陶望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灭口,抛入湖中伪装成溺亡。禁苑到处都是神策军,凶手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动手,绝非小恩小怨,定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用一个死人顶罪。杀害陶望之人,恐怕就是太子之案的真凶。”

    李昭戟一直看着唐嘉玉,哪怕他才是处境堪忧的嫌疑犯,但他控制不住看她。

    每当他觉得他已经了解她的时候,她总会做出一些意外之举,告诉他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她能不假思索指出陶望尸首上的疑点,说明她一直在心里反刍僖宗之事吧,像牛一样,反复咀嚼,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一遍遍回放生身父母的死,这该是何等的折磨。而他竟一无所觉,完全没发现在他面前欢声笑语、善解人意的妻子,心里正在为生父的死煎熬不已。

    他有什么脸面责怪她薄情寡义呢?他一直怨她在父亲去世、他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不告而别,弃他而去,但她父亲的死、她的艰难,他可曾关注过?

    李昭戟握拳,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在她只能依靠他时,他对情爱不屑一顾,在他终于懂得爱是平等、爱是看到时,他已经失去了她身边人的身份。李昭戟心脏绞痛,却连情绪都不能表露,只能作出一副玩世不恭、浑不在意的模样,道:“酉时三刻之后我没离开过梨园,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这回总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了吧?”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事情至此已经很清楚,恐怕是有人想毒杀李昭戟,误被太子挡酒,背后之人见事情败露,只能杀了陶望灭口,试图伪装成意外。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陶望的死因竟被唐嘉玉一个闺阁女子看出来了。

    唐嘉玉拱手,朗声道:“请圣上恩准,将陶望尸首移交大理寺,令仵作开膛剖验,以求确证。诸位节度使、文武百官及女眷们都在殿内,无作案时间,也可证明清白。太子身亡,本就朝野震动,若深夜仍将众臣关在禁苑,恐怕会引得人心惶惶,滋生祸端。望圣人明察,送诸位大人、将军、夫人小姐出宫。”

    皇帝端坐高台之上,一直在转手上的玉扳指,看不出表情:“准。”

    唐嘉玉得到准允后没有起身,反而跪在地上,肃容长拜:“侄女还有一事,望圣上开恩。”

    皇帝摩挲玉扳指,缓缓道:“说。”

    “经崔公公形容,吾父僖宗和陶望如出一辙,也是死后落水。侄女恳请,重查僖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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