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她原以为女儿是慧眼独具，方能于微末时就不计较对方落了腿疾，自渊国乡野拾回此等经天纬地的宰辅大才。

    明明身形还显不出什么，一只素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初为人母的温软笑意。

    明知翠花是打从心底里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裴怀彻又怎会表露出半分令她不安的神色？

    前方大婚准备中，咱们翠花花金口玉言，想要的都会有的。

    心念电转间，他已神色如常地侧首，对身后帮他推轮椅的丁御医温言道：“丁大人，有劳再将我往前推一些，可好？”

    礼成与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关窍，此刻却恰是示以她和旁人的最好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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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毕竟已经成了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敷衍？

    不料翠花听他此言，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道：“哎呀！我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桩！照原先定下的日子，咱们还得近五个月才成礼呢，到那时我早该显怀了，可还怎么穿那身喜服？”

    她索性一手拽住了女皇的袖角，另一手指向裴怀彻，嗓音娇糯地道：“母皇您瞧，儿臣的驸马生得这般好看，儿臣自想与他成礼时，衬得上‘郎才女貌’四个字嘛！”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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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眸色转深，并未否认，只缓声道：“总之……你且宽心，至少，莫在姝儿跟前显露出嫌弃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朕向你保证，无论你们的孩子何时到来，朕都绝不容许任何人动他分毫。至于媖儿……她若还想要这皇位，也还不愿大梁的江山断送在她手中，便没那个胆子，去妄动姝儿和她腹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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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亦循着她的目光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意味十足的暗示，似是担心自己方才话说得多了，生怕他难以及时敛好心绪，再让初知有孕的女儿瞧出端倪，平白多心。

    不过女皇也是多虑了。

    更何况，女皇适才的话虽为他敲响了警钟，却也点明有了这个孩子，只会为翠花多添一重保障。

    轮椅木轮甫一在殿中落稳，他便瞧见了自家小娘子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缭绕着柔稠喜悦的身影。

    毕竟只要怀了孕，娘家人定是比婆家人更急的，先前定好的彩礼总会薄上几分。

    倘若真是卫江冉之过，依郦媖的性子，怕是早已一封休书将其打发出东宫，断不会如眼下这般，明明厌弃之情显而易见，却仍教他占着驸马的名位。

    说到底，小女儿家终是不仅好面子，也爱美，不愿一生一次的大礼之日，却是步履迟缓，腰身臃肿的模样。

    女皇的神色却未松动，只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是姝儿的护身符，却不是你的，一旦媖儿知晓姝儿已经有了身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你下手，唯有你不在了，她这个长姐，方能成为姝儿与孩子的唯一倚仗。你……听朕一言，朕是真心疼惜姝儿，不愿见她将来为了孩子，被迫咽下丧夫的血海深仇，从此余生郁郁，不得开颜。”

    裴怀彻这次没有反驳，兀自垂眸听得女皇又一声轻叹，继而回身示意丁御医推着他的轮椅跟上女皇，随她一同转入偏殿。

    女皇含笑上前，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将淮澈指给你为驸马的旨意，朕早就明发天下了，世人皆知他早就是你府中的人，如今不过是礼成前便有了皇长孙，何来见不得人一说？”

    翠花仍有些纠结，小声咕哝道：“可儿臣这辈子就招这么一次驸马……还是想穿得漂漂亮亮地行礼，不想挺着个大肚子……”

    如今看来，倒似是自己想多了，女儿当初分明没顾及这许多，纯粹见色起意的可能性更大。

    所幸，裴怀彻未存丝毫躲闪之意，任由她探寻的目光落入自己眼底，只让她瞧见了其中与她一般无二的柔软悦色。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面对这份阴差阳错的机缘，同样生出珍重和庆幸来。

    若仓促行之，诸多礼制备不周全，岂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随后那欢喜中就陡然掺进了几分无措，樱唇微抿，怔怔望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却始终细细流连于裴怀彻面上，唯恐他此刻的欣然仅是做予旁人看的戏码，心中仍觉这孩子的意外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某些定夺。

    不过若按原期……难道真要她挺着浑圆的肚子，在百官朝贺，万众瞩目下完成大礼？

    裴怀彻喉结微动，坦言道：“是吓了一跳，原想着，总要等到重阳礼成之后，再……”

    闻得动静，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抬眸，视线竟越过了走在前方的女皇，直直落在他身上。

    翠花仰面望他，眨了眨明澈的杏眼。

    昔日在民间时，她也曾听闻乡里乡亲有女子奉子成婚。

    随即，他便瞧见一路神情凝沉，忧思深锁的驸马，倏然舒展了昳丽的眉眼，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极自然地抬手，将公主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柔地拢至耳后。

    可民间终究规矩不严，往往夫家匆匆打点一番，便吹吹打打地将人迎进了门。

    只稍一想那样的情形，翠花便觉耳根便隐隐发热，连带秀气的鼻尖也微微襟了起来。

    他未伤的那只手亦缓缓移下，最终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熨帖，与她置于其上的手背叠合。

    女皇：“……”

    左右相差不过一两月，待娃娃呱呱坠地，再以“早产”之类的说辞搪塞邻里，众人看破不说破，至多背后嚼几句舌根，叹那女子人傻易欺。

    丁御医本就候着女皇或他的吩咐，闻言轻应一声，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轮椅又向前推了数步，直至软榻边的咫尺处，方躬身退至一侧，与殿中的其余宫人一同垂首侍立。

    作者有话说：

    她顾及身边还有女皇和几位御医在场，未将认为皇裔不合时宜这种事宣之于口。

    他自会设法去应对郦媖，绝不会予她“去父留子”的可乘之机，而在那之前，还有什么是比得知他们的孩子竟能替他护好翠花，更令人心生安定的呢？

    见他笑得真心实意，她先前的那点忐忑便如晨雾遇阳，顷刻又将欢欣重新盈回眸中，忍不住又带着一丝娇怯，和他确认道：“相公，这孩子来得突然……是不是也吓着你了？”

    她的目光在裴怀彻和女皇之间来回游巡，眸中交织着不知所措的羞窘与急切。

    不是，她至今仍最中意他这张脸的话，也是能当着女皇的面，坦诚说出口的吗？

    短暂的静默过后，裴怀彻领会了女皇的言下之意，竟觉心头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低声道：“如此说来，有孕在身，于我家公主倒成了护身符，太女殿下既无法孕育子嗣，自然盼望血脉最相近的妹妹，能为她诞下她之后的储君。”

    裴怀彻：“……”

    她这般情态，倒将女皇逗笑了，心头方才盘旋的阴翳也略散了散。

    说着，她才想起急急抬眼去望女皇，眸中满是懊恼与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