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2)

    除了坠崖时摔断的双腿, 裴怀彻的胸口与腰腹亦有两处足以致命的旧伤。

    那日随他断后的三十余名兵士无一幸存,就连他的战马,也在身中十一箭后力竭倒毙。

    裴怀彻当时抱的便是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死志, 索性卸了身上残破的战甲与负重,只凭一柄□□,又将纵马合围而来的一将七卒斩于刀下。

    敌军最终未下崖确认他的生死, 一方面是被他最后那番殊死搏命的厮杀骇破了胆, 另一方面, 也是笃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高崖坠落, 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怀彻的心脉肺腑皆损伤极重, 加之双腿淤积的沉疴和炎症, 过去两年的秋冬时节, 几乎没几日是不病也不疼的。

    只是梁国的气候较渊国暖和许多, 曲大夫的医术又精湛,几味药下得准, 皆切中要害,才让翠花生出了错觉, 以为他今年或许能安稳地度过这几个月。

    可他这刚刚有起色的身子, 又哪里经得起连日来茶饭不思的殚精竭虑?

    裴怀彻这次病势如山倒, 来得又急又重, 翠花连继续在曲大夫面前遮掩身份都顾不上了, 急命狄管家驱车, 直接将人接到了府中。

    若还当他们是狄管家的“外甥”和“外甥媳妇”, 曲大夫为裴怀彻诊过脉后,怕是当即就要拂袖发作的。

    他先前开的医嘱明明白白,告知病患和家属服药之余,最忌思虑过重。

    裴怀彻这一通行径, 简直像是铁了心要熬干他自己,直逼着翠花早早做寡妇。

    可狄管家接他过来的路上,已同他言明了翠花的身份,正是前些日子被女皇迎回京中的绛珠公主。

    那么此刻面对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公主,曲大夫也只得按下火气,拘谨行礼。

    翠花何尝看不出曲大夫强压的恼意,她舍不得去怨尚在病中的裴怀彻,却因为再一次没能照顾好他自责得紧,倒宁愿曲大夫像上次那样,斥她几句粗心。

    她连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礼,我相公他……”

    话未说完,眼圈已又红了。

    她仍记得曲大夫上回的话,若再不令裴怀彻好生调养,不出几年,她怕真的会一语成谶,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声叹息。

    狄管家已将二人的难处大致说了,眼下他们面对的麻烦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容不得裴怀彻踏踏实实地静心将养。

    而有些话连狄管家都劝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说白了,他不过一介草民,哪来的立场劝公主允下另招驸马的事宜,再劝裴怀彻认命做小,不妨换一种方式去更长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轻,温声宽慰道:“公主莫慌,淮爷此番病势虽急,却不甚严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几味温补之药,叫他按时服下,仔细将养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顾及如今身份有别,也未多言去为难人家。

    只细细问了裴怀彻后续调养的禁忌与照料的关窍,才亲自将人送至了府门外的马车前。

    待吩咐了稳妥的仆役去煎药,她又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直至定下心神,才转身重回裴怀彻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厢房。

    裴怀彻方才被曲大夫施过一套针,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剧咳已经止住。

    只是低热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般虚乏,正疲惫地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间。

    烛影透过绢纱灯罩,为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窥不见半分心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他睫羽微动,缓缓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着红的眼圈与鼻尖,明明泪意未消,却强忍着没任其再次落下。

    裴怀彻的唇角牵了牵,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浅笑逗她:“都招我入赘两年了,往年这时节,我不也常病着吗?怎么这次哭得这般凶?”

    他的声音仍带着咳后的低哑,翠花听在耳里,心尖跟着微微颤,抿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闷着鼻音,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顾你就是,总觉着日子还长,我们再磕磕绊绊,也还是能一辈子到老的……哪会想到……”

    说到此处,又想起适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脱口道:“我刚才真慌极了,差点就让狄管家连夜去找裁缝铺了,打算重金求两套喜服回来。”

    裴怀彻怔了怔,许是病中思绪稍微迟缓的缘故,他一时未能接上她这跳脱的前言后语。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难不成想趁我还有口气,让我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戏谑,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恼,好将她面上浓重的忧惧冲淡些。

    翠花却急得“呸”了三声,眼尾又泛起了湿意:“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气!我那是想……想给你冲喜来着,大不了关起府门,我先把欠你的喜礼补上,兴许就能把病冲走,让你好起来了……”

    她对这些神鬼之说的态度向来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虚无缥缈的民间俗法,她也愿意试。

    裴怀彻望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温烫的泉水漫过,酥酥软软的,连咳后的闷痛都散了几分。

    他缓声笑叹道:“说什么傻话……专挑我没力气洞房花烛的时候办礼?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点泪意顿时憋了回去,没好气儿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贫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诉你,从这次起,咱们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规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错过的正日子,一律不补,乖乖给本公主再等半个月。”

    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裴怀彻房中照料的。

    一如当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时候,她和衣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间,以便她能随时感知他的状况,他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或许是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怀彻久违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当狄管家早早又将曲大夫接来府中诊脉时,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

    翠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许,听闻曲大夫亲口说“脉象渐稳,好转许多”,她的眉眼舒展开来。

    又一次郑重道谢,不仅让狄管事封了丰厚的诊金,更亲自将曲大夫送出厢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来了用文火慢炖的枸杞鸡粥,她怕粥凉伤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温润陶盅,坐回裴怀彻的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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