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宝贝(1/2)

    宝贝

    外头的雨下得很细。

    住院大楼楼下,人们打着伞,或是拿东西挡着头顶,匆匆跑过,无一人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自然也不会发现住院部六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人一跃而出。

    巨大的离心力拉扯着身躯下坠,晚春的风中,姜徕的衣角和头发纷纷飘起。

    凌乱的发丝之间,他双眼中那片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霎那的迷茫和恍惚,紧接着瞳孔猛地收缩,彻底陷入恐慌。

    细细的雨丝带着湿凉落进姜徕的眼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按钮。

    灰暗的天穹像是在旋转,医院的楼顶在视线边缘滑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从身体里扯出来似的。面对死亡时近乎本能产生的恐慌摄住了呼吸与心跳,让姜徕手脚冰凉,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一边想那个“赐福”符号,一边回忆地下一层那份供奉在石台上的残卷的内容,然后他好像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是说话声,并因此晃了晃神,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就剩一片灰蒙了。

    这一刻姜徕感受到的恐惧比上次在展馆里面对那些扭曲的人类更甚,因为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的那刻起,他的本能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怨恨仿佛爆裂般在心里涌出,让他又想哭,又想骂人。

    怪不得会有横死鬼。姜徕心想。

    就在他无助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到来时,面前的空气扭曲着震荡起来。

    周惟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伸手将他一把拉住锁进怀里。

    “周。”姜徕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喊周惟安的名字,那口气却哽在了胸口。

    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开来,令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再次陷入黑暗。

    衣角带着人消失在视野的瞬间,张之远腿都软了。但爆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死撑着扑到窗边,探出窗外看去。

    这个瞬间他有半秒钟的后悔,因为害怕自己会看到某些无法接受的、不堪入目的场面,以至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带着扒着窗台的手都跟着收紧。

    可楼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惊慌的尖叫和失控的人群。

    只有那双棉布拖鞋孤零零地落到一旁,被水湿透。

    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积水的地面带着反光,扭曲地映出头顶天光蒙昧的天空。

    零星的人流正穿行在雨里,踩碎倒影,并未发觉异常。

    张之远整个人愣在原地,刚刚在眨眼间爆冲上大脑的血和肾上腺素让大脑在滚烫中停止转动,像是电脑过载卡死的cpu。

    他直勾勾地盯着楼下许久,恨不得用眼神把那片水泥地刨开,但无论看几次、怎么看,确实没见到任何姜徕的踪迹。

    怎么回事?张之远松了口气,恍惚地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发软,令他不得不扶着窗沿蹲下,但腿依旧在发抖,于是张之远干脆直接放任自己跪到了地上。

    大脑还在反复回放着不久前亲眼看到的景象,姜徕像一片碎纸屑般被风吹出窗外的那一幕,张之远压着狂跳的心脏和难以平复的呼吸,抬头往病床上看去——床上空无一人,病房里也不见姜徕的身影。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也不是做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见喊声的护士匆匆跑来,站在病房门口问道。

    张之远还跪在地上,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好几次试着开口,但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喉咙泛起一股血沫子的锈腥味。

    “您这是怎么了?要帮忙吗?”护士认出了张之远。

    住在603的病人自入院以来就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中心,毕竟人长得好看,还听话,以至于连疑似精神有问题这点都变得没那么让人敬而远之,反倒激起惋惜。而眼前这个男人这几天日日都来医院报道,看望603这位叫姜徕的病人,虽然对方自称是姜徕的朋友,但他们私下里讨论都觉得,男人不止有朋友的心思。

    护士正想上前查看张之远的症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病床上的被子掀开,不久前还呆在床上的姜徕却不见了。

    “病人呢?”她下意识地问了句,然后回过神来,自己在病房找了一圈,结果半个人影没见着。

    完了,病人不见了可是头等麻烦。

    一时间护士顾不上关心表现怪异的张之远,立刻转身跑出病房,直奔护士站。

    绵延翠绿的山林坐落在两省交界处,就是这片拔地而起的山脉,隔绝了由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寒冷气流,也截断了太平洋吹来的暖湿季风,让东港的春天变得闷热多雨,夏天尤其漫长。

    祀庙被这耸峙的群山环抱着,自崖壁上飞流而下的瀑布于山间汇聚成回转奔腾的溪流,经过古朴的山门前。

    密柱穿斗。暗沉的木柱仿佛被是被年岁的烟火熏黑的老木。又因南方气候潮湿多雨,山里时时弥漫的雾气令青苔和野草肆意生长,静静爬满了石板台阶、院墙还有屋顶青黑的瓦片。

    木构的寺庙本就不似大多数道观、佛寺那般恢弘气派,如此一来,更加隐入了山林中。

    雨水顺着压低的檐口泄下,落进泥里。

    ——丁零。

    树上的铜铃又响了。

    听见声音的于非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脑海中便有了预料。

    她有些无奈地想,当年师傅留下的话果真没说错,自己今年有一劫。想罢,她放下手里正重新缠绑到一半的七星剑,起身走出屋子。

    湿润的山风吹来,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的见到前院柳杉树下的场景时,于非还是不由愣住了。

    只见周惟安垂头跪在被连日的雨淋得稀软的泥地里,肩背弓起,不停起伏,仿佛在喘息。他的身影有些虚,轮廓边缘像是在融化一样,拖着丝丝缕缕很薄的黑红雾气弥散在细雨中。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周惟安的双臂托起那具身体,让其远离泥泞的地面,又把对方抱成一团禁锢在怀中,严密锁住,连雨都淋不到几滴。

    这个姿势像是在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护着似的。

    于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露出来的条纹衣裤不难猜到,周惟安怀里的应该是姜徕。

    “你们这是……?”她皱起眉头,实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光看姜徕赤裸的双脚、身上的身病号服,还有昏迷的状态,于非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是,难不成周惟安疯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弄晕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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