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刺目之光(3/3)

    &esp;&esp;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esp;&esp;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esp;&esp;裴月明不在乎。

    &esp;&esp;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esp;&esp;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esp;&esp;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esp;&esp;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esp;&esp;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esp;&esp;他没说一句话。

    &esp;&esp;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esp;&esp;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esp;&esp;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esp;&esp;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esp;&esp;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esp;&esp;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esp;&esp;“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esp;&esp;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esp;&esp;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esp;&esp;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esp;&esp;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esp;&esp;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esp;&esp;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esp;&esp;直到那一日。

    &esp;&esp;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esp;&esp;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esp;&esp;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esp;&esp;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esp;&esp;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esp;&esp;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esp;&esp;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esp;&esp;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esp;&esp;嫉妒。

    &esp;&esp;鹿云徊嫉妒他。

    &esp;&esp;疲惫着，愧疚着。

    &esp;&esp;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esp;&esp;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esp;&esp;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esp;&esp;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esp;&esp;山路上，两人对视。

    &esp;&esp;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esp;&esp;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esp;&esp;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esp;&esp;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esp;&esp;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esp;&esp;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esp;&esp;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esp;&esp;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esp;&esp;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esp;&esp;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esp;&esp;……不，不对。

    &esp;&esp;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esp;&esp;记忆在飞速闪烁。

    &esp;&esp;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esp;&esp;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esp;&esp;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esp;&esp;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esp;&esp;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esp;&esp;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esp;&esp;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esp;&esp;是谁？

    &esp;&esp;光。

    &esp;&esp;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esp;&esp;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esp;&esp;双目刺痛。

    &esp;&esp;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esp;&esp;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esp;&esp;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esp;&esp;别回头！

    &esp;&esp;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esp;&esp;“嘀嘀——”

    &esp;&esp;裴月明猛然坐起！

    &esp;&esp;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esp;&esp;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esp;&esp;“……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esp;&esp;影子顿住。

    &esp;&esp;“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esp;&esp;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esp;&esp;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esp;&esp;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esp;&esp;呼吸慢慢平复。

    &esp;&esp;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esp;&esp;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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