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2/3)

    回到家，谢易把谢老九扶到廊下坐着，从布包里拿出葫公的伤药和棉布。谢老九把袍子脱了，露出后背。谢易看见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斜着划到腰际，不算深，但很长，结了痂，痂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谢老九抬起头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水猴子。”谢老九说，“我在义庄待了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没见过。这次见到了。”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汤圆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他不是被人按进水里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水里的。”谢老九把头发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那东西力气很大，指甲很长，在房顶上走路没有声音。它来抢尸体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脸——”

    谢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样，是个喜欢在水里拖人下水的家伙。但水猴子不是灵体，反倒更像是某种怪物。

    他站在城门外的路边，看着官道的方向。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接你。”谢易走到谢老九身边，伸手去扶他。谢老九摆了摆手，说不用扶，但谢易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节老树枝。

    谢易迎上去。

    谢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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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了？”

    谢老九说完，端起谢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

    谢易没说话，扶着谢老九慢慢往城里走。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在谢老九脚边，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那东西，”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到底是什么？”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谢易点燃油灯，看了看谢老九后背缠着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伤在哪儿？”谢易问。

    “我后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那具尸体指甲缝里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头发散了，缠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头发。”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谢老九的手腕上。

    谢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包扎。等谢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慢吞吞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灰布袍子，旧包袱，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运回来了。”谢老九说，“我跟大强雇了辆牛车把尸体运回来了，已经交给了廖大人。廖大人说，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听翁山县那边的一面之词。”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不是人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易愣了一下。

    “后背，不深。”谢老九说，“大夫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我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葫公的药，治外伤的。”谢易打开瓷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轻轻缠好。

    “那具尸体呢？”谢易问。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