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入梦(2/3)
树枝挥洒间,时而凌厉如青年宗严,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随手拾起旁边的一根树枝,自然而然地摆出了起手式。
若是有柳生家的传人在此,必定会惊骇万分——他所演练的,不仅仅是标准的招式,更蕴含着历代剑豪、剑圣在漫长岁月中赋予每一招、每一式的独特理解与神韵,有些细微的变化甚至早已失传。
紧接着,他的剑路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固定招式。
时而沉稳如盛年兵库助,充满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决断;
他努力地睁着眼,望着那被四月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粉红色花云,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整个人沉浸其中,气质也随之不断变幻。
他喘匀了气,摸着小孙子的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更远的未来,“等明年……等明年樱花开的时候,你就要……代替爷爷,去教新入门的师弟们了。”
“无妨,”他摆摆手,示意弟子松开。
柳生石舟斋(宗矩)晚年为何要创出活人剑。
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撰写那部融入了生死体悟的《兵法家传书》。
他发现自己斜倚在熟悉的樱花树下,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羽织。
他站在树下,闭目凝神。
林砚——此刻已是垂暮之年的柳生翁,看着曾孙那笨拙又可爱的样子,花白的胡须下露出慈和的笑容。
最后的时刻来临那天,春意正浓。
但与昨日不同,此刻在他眼中,这棵树周身流淌着一层温润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莹光,生命力蓬勃得几乎要溢出来,那股净化安抚的气息也更加明显,笼罩着整个小院。
他让弟子们将病榻安置在了樱花树下。
他披衣起身,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后院。
他撑着木杖,有些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旁边侍立的弟子赶忙上前搀扶。
林砚的意识第三次沉入幻境,这一次,身体的感觉格外沉重。
抬头望去,曾经幼苗般的樱花树如今已是庞然大物,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枝干上系满了新旧不一的许愿木牌,微风拂过,便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无数身影、无数剑招在脑中浮现、交融。
时而又空灵圆转,如晚年看破生死的剑圣,剑锋所指,不带烟火之气。
手中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根光滑的旧木杖。
他下意识地并指如刀,随手一挥——空气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声。
天光微亮,纸窗外传来早鸟的啼鸣。
起初,他演练的是柳生新阴流最基础的太刀六十四式。
最终,所有的剑招、所有的气势都内敛归一。
他的动作早已不复当年的凌厉迅捷,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圆融。
时而像锐意进取的年轻剑客,眼神如刀;时而像统御战场的智将,目光深邃;时而又像谆谆教诲的长者,眉宇间满是慈悲与通透。
他稳住身形,就站在那漫天飞舞的粉白花瓣中,缓慢而清晰地重新演示浮舟的步法与身形。
“记住咯,”
小孙子睁大眼睛,有样学样,粉嫩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肩。
这些属于历代强者的印记,正悄然融入他的骨血,重塑着他的精气神。
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他已经不需要再苦练,每一个招式都化为身体的本能。
仰卧在柔软的蒲团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暖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隙,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爷爷,爷爷!”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童举着一柄小小的木刀,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说:“这招浮舟我总是学不会,身子老是晃!”
动作由生涩迅速转为圆融流畅,仿佛已练习过千万遍。
“咳咳……”老翁演示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小孙子立刻乖巧地跑过来,用小手帮他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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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此刻既熟悉又陌生,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无数次握刀的触感,脑海中奔涌着十二代柳生传人的修行记忆,从粗浅的挥剑姿势到深奥的剑理禅意,浩瀚如海。
晨雾尚未散尽,那株樱花树静静伫立在朦胧中。
鼻尖是熟悉的、带着一丝甜意的花香,耳畔是花瓣飘落的细微声响,还有弟子与儿孙们压抑的啜泣。
他常常独自站在树下,仰望着这片由哀悼与记忆构成的花海,良久,良久。
最终,在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光晕中,他缓缓合上了双眼。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深湛而平和。
小孙子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树枝的轨迹却越发玄妙,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在周身划出一道道圆融的轨迹,牵引着周身的气息,连同那樱花树散发出的净化磁场,形成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