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2/2)

    泾原军战斗得很辛苦,也很英勇,他们的牺牲也很大,士兵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有人坐在战场上痛哭失声。

    “嗯?”

    耿南仲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可山坡上的人看不到他们了。

    赵鹿鸣忽然从这些冰冷的反问中惊醒过来,心绪复杂地注视着这只老鼠。

    山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有人浑身浴血,杀死了一个猛安,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战吼,他身边的泾原军士兵也发出了同样慷慨激昂的应和之声。

    “为此?”她看过那封信后说,“耿先生的话,我听不懂。”

    耿南仲会意,点一点头。

    他们看到长公主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的神色终于活动了。

    奸臣在头顶时,他真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当初她还在蜀中,当一个浮萍似的小公主时,耿南仲只是想要给康王找点麻烦,就能暗示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使一起给她找麻烦,堵住了两边的路,困她在兴元府。

    她那时想一想,恨不得杀耿南仲而后快。

    她的心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身后那个也很狼狈,很黑瘦的人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是她不配吗?

    “康王尽忠报国,天下人都看在眼中,”他说,“皇帝留下遗诏,请殿下辅佐康王,也是应有之义,只是……”

    她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殿下奉太上皇回京颐养天年,殿下堪为天下人子表率,千万不可自谦啊,”耿南仲说,“大宋之所以有此难,正是因为英主不在她应在的御座上!”

    殿下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这微笑不仅令老童感到熨帖,也令她身边其余内侍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老童,你身后的人是谁?”

    殿下从丝帛袋子里抽出了信,刚冲他点了点头,忽然眯起眼睛。

    “只是蜀中那边……”

    “官家龙体不豫,天下之事,都要压在殿下的身上,”耿南仲说,“臣翻山越岭,不辞辛劳,便是为此。”

    可她必须得清醒点,她想,她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并且把握住这种变化。

    她的痛苦无以言表!她当然有资格索取更多!

    不知道是从她坐在石岭关下,又或者下令处死杜充,或者是头盔被那个敌人抓在手里,乒乒乓乓地乱砍乱砸,亦或者是坐在太行山的黑夜里,听着花蝴蝶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

    她现在极其真切地懂得了,为什么人人都讨厌奸臣,人人都喜欢奸臣。

    “皇帝崩于行辕!”她说,“哥哥呀!哥哥呀!!!”

    “我已经派人去接爹爹了,”她笑道,“爹爹年岁已高,却饱受流离之苦,是我这个女儿不孝。”

    可他现在跑得这么快,完颜粘罕的金军还没走完,他就已经不顾生死地跑过来了,他的脸上,手上,恐怕还有腿脚上,都有赶路留下的伤,他连走路都微微颤抖,不停哆嗦。

    那个武官手里拎着女真人的头颅,抬头向山坡上望去,渴望地寻找长公主的旗帜。

    有小女道端过水,请这位先生洗过脸和手,可他依旧显得又瘦又黑,憔悴至极。

    是她的权力不够大,还没有威慑到他们吗?!

    她忽然泪流满面。

    “臣耿南仲,”那个人说,“拜见长公主殿下。”

    但这也很好,因为就在他割下那个猛安的头颅时,殿下已经不在山坡上了。

    北宋南宋之交,忠臣名臣比比皆是,为什么那些历史上有贤名的大臣不像他这样——跑得这样飞快,跪得这样柔顺,嘴脸这样谄媚呢?

    可他真是将全部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怎么讨主子的欢心上——他不仅会摇尾巴,还尤其会咬人,是一条脸面都不要的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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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这都是皇帝留下了遗诏的!”

    “殿下,而今天下,全在殿下一言之间啊!”他说,“朝廷诸臣惶恐,都要听殿下的示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苇泽关下,站在十几万西军之中。

    是她的付出不够多吗?

    佩兰在炉子里加了一把香,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女道们退到了后帐去,内侍们则掀开帐帘退出去,守着这座帐篷。

    长公主向后仰倒,昏了过去。

    真是恶心。

    这场战斗在天色未晚时落下帷幕。

    这只黑耗子,她想。

    可山坡有些远,他在刚刚的战斗里,眼中也溅了不少鲜血进去,因此他怎么看也看不清山坡上到底有没有他们大宋最高统帅的身影。

    “我九哥还在。”她最后很克制地,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可为什么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第一个赶来送上忠诚的?

    她看着他,心里难免就要想,这只黑耗子,没有半点忠诚和正义,美德良知也不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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