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1)

    “妈妈,小蛋糕还要多久才能吃呀?”

    杨宝乐眨着闪亮亮的大眼睛,小脑袋搭在橱柜台面边沿,目光一刻都不舍离开烤箱。

    杨宝珍还在准备奶油,她一边瞅了眼烤箱显示屏,一边还在盆碗里不断搅动:

    “大概,还要十五分钟这样。”

    乐乐的小鼻子动了动,兴奋非常:

    “妈妈妈妈!我闻到小蛋糕的香味了!”

    揉了把女儿的头发,杨宝珍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不得把我们乐乐肚子里的小馋虫给馋哭啦?”

    门铃响起时,杨宝珍向外探着头。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哗哗不断,秦免还在洗刷消毒乐乐的玩具,暂时腾不出手去开门。

    “来啦!”

    她应了一声,随即用围裙擦着被白面粉沾染的手。

    疾步向大门走去。

    门外站着一个丰满的女人。

    女人一手提着一箱纯牛奶,一手提着一大袋圆溜溜的果子。

    她纹着过度整齐的眉毛,将棕黄色的卷发盘在了头上。

    穿着多年的衣衫即便当初再体面,如今也泛起了陈旧的白边。

    女人牵起一个并不自然的笑容,在充斥着疲惫与麻木的目色中,思念倾泻而出:

    “宝姐,我是……”

    “梦啊!好久不见!”

    不等女人自我介绍,杨宝珍唤出了她的名字。

    …

    张梦稍显拘束地坐在了沙发上。

    见杨宝珍钻进了厨房处理棘手的灶火,她调整着衣摆褶皱不禁四处打量。

    温馨的房子并不算大,估摸着不到一百平。

    装修的风格极为清新,简约米白与原木色相结合,让本就采光极佳的房子显得格外亮堂。

    客厅外的阳台种满了绿植,挂在阳台上的纯手工贝壳风铃正随着风动发出美妙的声响。

    “张阿姨好!”

    听到一个甜甜的童声,本望着阳台外的张梦转过头来。

    几岁大的孩子扎着双马尾辫,大眼睛高鼻梁,白里透红的脸蛋别提有多漂亮。

    张梦看着,眼里挡不住的喜欢:

    “乐乐对吧,哎呀都这么大了。”

    一个身影从旁走近。

    高大的男人穿着浅色衬衫,零星湿痕打在他衣袖上。

    即便在家里,男人也带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刚好能遮住他的双眼,露出半张英俊的面庞。

    戴着手套的手捧来了一杯温茶,男人礼貌招呼道:

    “来,喝茶。”

    张梦显然认出了他:

    “秦、秦……宝姐夫。谢谢宝姐夫!”

    “客气了。”

    秦免微微一笑,扶过女儿的肩膀:

    “你们先聊,我带乐乐出去买菜,晚餐留在家里吃个饭吧。”

    “不用不用!”

    张梦连忙摆手。

    “那么久不见,怎么说都得吃个饭嘛。”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杨宝珍已经摘下了围裙。

    在点头示意丈夫带走女儿后,她坐在了老友身旁:

    “梦啊,你现在还在百川市?”

    “是啊,习惯了。”

    闭门声响起,屋子里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随着轻叹一声,张梦放下了持态:

    “孩子那不负责任的爹老家在那边,平时店里忙,孩子照顾不到时,还能逼他家里人帮把手。”

    杨宝珍最后一次见到张梦是在高三的那个寒假。

    张梦家的包子铺自那次车祸店员遇害后倒闭,本从来节假日都在家里店铺帮忙的张梦去到了厂子里做零工,认识了一个叫廖鹏的黄毛小伙。

    不久后张梦辍学。并且为了廖鹏与母亲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不顾反对与廖鹏一起私奔。

    在很长一段时候没了任何音信。

    再取得联系时,杨宝珍得知张梦在廖鹏的老家百川市。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张梦已经为廖鹏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时,张梦的身体因生育受创后难以恢复,婆家却逼着她紧接着生儿子。

    丈夫褪去深情后露出了真面目,好吃懒做的本性与毫无责任感的态度让张梦一度失望。

    从此她搬出了丈夫农村的老房子,一边带着女儿一边在镇上工作。

    “那么多年了,你回老家看你妈了吗?”

    “我妈走了。”

    张梦的回答异常平淡,反倒是杨宝珍骇然一怔。

    微启着嘴巴久久未出言。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乳腺癌。”

    张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从中抽出了一根。

    见茶几上并没有烟灰缸,只有孩子的图画本,她刚要将烟衔上嘴的动作就此止了止。

    “我一直没回去,上一次回去是处理后事。”

    烟盒重新收了回去,她的笑容满是酸涩:

    “宝姐,我妈没了,是我不孝,把她气出了个三长两短。我不是个好女儿,但我想当个好妈妈……”

    她笑着,嘴角却像是挂了千斤顶,拼命往下沉:

    “我女儿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泪水洇红了她的眼眶,她握起杨宝珍的手,言语里尽是哀求:

    “她脑子里长了个瘤,她那不负责任的爹裤兜里分毛拿不出,欠了一屁股债自身难保。她爹家里嫌她是个女孩,根本不愿给她花钱治。我大大小小在外借了了几十万给她治病,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杨宝珍并不意外,似是从张梦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房子要还贷款,我也只是个学徒工,家里就靠我老公一个人的收入支撑。”

    这话说出来不全是淡漠,更多是不忍与无奈。

    张梦自知借钱无望,眉间苦楚添了几分。

    就在她刚要起身礼貌道别时,杨宝珍握着手机在屏幕上戳动着操作了一番。

    只听一声收款提示音,张梦的手机屏幕亮起。

    只见屏幕上是一则来自于杨宝珍的转账。

    所转的金额,远远超出了她要开口的数字。

    “梦啊,这些你先拿去。多的我也实在掏不出了。”

    “宝姐……”

    袖口狠狠抹了把眼泪,张梦哭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宝姐,谢谢你!”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不闻张梦的消息。

    直到清明节时一家三口回老家给秦免的外婆扫墓。

    杨宝珍看望李薇薇,才从她口中得知了张梦的近况。

    糊着灰水泥的房子没贴砖,缝隙里留有前几天下雨的洇湿。

    院子里,大点的孩子背着弟弟在弯身处理农作物。

    小点的孩子玩得一身泥灰,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搬来一把塑料板凳,走到了杨宝珍身旁:

    “杨阿姨,坐!”

    “乖崽!”

    杨宝珍紧忙接下板凳,摸了摸小娃娃的通红的脸蛋。

    李薇薇抱着熟睡的婴孩,刻意压低了声音:

    “宝姐别客气啊,枣子果子你就随便吃。”

    说着,她弯下身在桌子上抓了一大把红枣,直往杨宝珍手里塞。

    一边点头接过李薇薇递上来的吃食,杨宝珍不禁接着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你是说,梦的女儿没了?”

    李薇薇将斑白的碎发别于耳后,深深叹息了一声:

    “是啊,病死了。梦带着孩子去大城市治病,撑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在病床上咽了气。”

    杨宝珍咬着唇,目光中流露出忧色:

    “那梦她现在人呢?”

    “梦欠了好多钱,被追债的追了好久。那些人还拿着刀子上门威胁呢,哎……如今估计在躲债呢,我也再联系不到她了。”

    枯瘦的女人年纪轻轻参染了白发。

    杨宝珍望着那张被生活蚕食得只剩下枯槁的脸,瞳海中泛起了涟漪:

    “你呢。”

    她温声问询:

    “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地上的空酒瓶碰撞在一起着实碍脚,李薇薇向旁踢远了去。

    提到自己,她的脸上早已没了波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像梦一样不顾一切往外逃。绝不让我家里人抓到我,逼着我跟一个年岁能当我爹的男人结婚,锁在家里跟母猪一样产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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