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活着(2/3)

    皇帝走后,卫斐以病人需静养为名将项擎留下的兵将们一并全撵了出去,然后又等了半刻钟,以太医未至故,叫人去偏殿喊了身为大夫的陆琦过来。

    但今夜于裴辞尚且是连番的难以置信,更遑论接连遭受打击、已然成了灭门遗孤的朱泓墨了……

    陆琦站在朱泓默床边,正垂眸凝望着自己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半死不活人,听得徐衍昌此言,也只微微偏头,苍白着脸对着人笑了笑,没有开口多作解释。

    项擎连忙叩首伏地,结结巴巴地答道:“正是如此,朱四公子现人就在殿外,恕微臣愚钝,朱四公子伤得厉害,西山大营又全是一群莽汉,军中大夫治些跌打损伤尚可,治起朱四公子的伤却是难……”

    裴辞看着他,欲言又止。

    项擎得了皇帝训斥,苦着张脸跟着起来,也不敢在皇帝气头上再开口说事,只垂头丧气地亦步亦趋跟着。

    片刻后,徐衍昌按方子分好药、亲自出门去煮,张禄也悄无声息地去而复返,对着陆琦客客气气道:“陆大夫,陛下有请。”

    一时间,殿内只有徐衍昌或蹙或展眉后,提笔书在纸上的刷刷声。

    “陆贤弟?”徐衍昌非常惊讶,“这么晚了,你也被叫进了宫里来么?”

    卫斐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他下意识往右下腹按过去的手,没有开口作答,只淡淡地向外面吩咐道:“朱四公子醒了,去正殿禀与陛下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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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边相见,卫斐本还忧心朱泓默会克制不住情绪对着皇帝失声痛哭……事实上,对方也确实在乍见皇帝的那一刹那通红了眼眶。

    裴辞很想告诉朱泓默:志卷书画倒是其次,只是那些人如此汲汲相求,恐怕里面有更为重要的东西你却还不知道……更恐怕,你一家人命丧泉州海溢潮,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裴辞见得她过来,略有惊讶,还未开口相问,便听得卫斐主动提道:“副都指挥使大人身后似乎是还跟着有侍从前来,嫔妾看那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再继续淋着雨怕会有什么不好,便叫人先引到偏殿给安置下了。”

    卫斐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来。

    片刻后,朱泓默似乎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呆呆出神须臾,整个张脸浮现起明显的失魂落魄之态。

    不过还不待卫斐开口想说些什么,外面一阵人声嘈杂,皇帝、重小侯爷、项副都指挥使……正殿里正议着事的一行人全都过来了。

    卫斐暗道这人做事顾头不顾尾,也只冷淡地与人微微颔首示意,便亦快步跟着先去见了昏死的朱四公子。

    卫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了眼陆琦复又整齐干净的一身,平静问道:“你怎么样?”

    卫斐规矩地回避了视线,眼睫微垂,只以眼角余光淡淡留意着朱泓默脸上神色。

    裴辞微微一愣,瞬息后骤然反应过来,蹙眉望向殿前跪着的项擎,错愕而又难言恼怒道:“朱泓默也跟着你一并进了宫来?”

    陆琦起身规矩跟上。

    陆琦也愣住了。

    “陛下,陛下……”朱泓默呆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重复半晌,突然惊醒回神般,都顾不得还有卫斐在场,扯开衣襟就往下腹伤处翻去。

    ——这话倒并不是说陆琦的武功就如何独步天下、世间难及了,主要是此人会医更擅毒,无论再厉害的对手,一个交手,或许未必能打得赢,但下个毒赶紧跑的余地总是有。

    只见得朱泓默礼数周详完备,朝几人按身份高低一一问完礼罢,只甚至称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表示:“陛下,草民无能,曾祖穷尽毕生所成志卷,终是看护不力,尽皆毁于贼子之手。”

    “你是什么人?”朱泓默警惕质问。

    可以说,重熙的到来解救了项擎于水火之中,也让项副都指挥使不至于在下属们面前被皇帝教训得老脸全无。皇帝叫了项擎一并去正殿议事,剩下的侍从们又顶不得什么事,卫斐便主动请缨,留在这边看顾昏死过去的朱泓默一二。

    然后又蓦然惊醒,不信邪般把自己的手直接顺着伤口伸进去翻了又翻……但最终除了把伤口撕裂得更深更大、血腥味更为浓烈外,依然无果。

    闹半天,竟然是小日子来了葵水。

    须臾后,陆琦面色极其古怪地撇了下嘴,咕哝着飞快回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伤。”

    重熙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觉得这位朱四公子在眼神望向自己的那一刹那,骤然异常之严酷冰冷。

    又有哪里来的贼子,会只为了朱阁老生前的一些学术遗物而对人赶尽杀绝?

    陆琦黑着脸摇了摇头,敬谢不敏。

    片刻后,张禄恭恭敬敬地在殿外禀告道:“娘娘,太医署的徐副使来了。”

    眼下明德殿里兵荒马乱的,暂且没有人顾及到这边,陆琦进来,匆匆扫了床上一眼,确定朱泓默还昏死着没醒,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叮嘱卫斐道:“朱家的人死得不正常,这件事牵扯得非同小可,是一摊浑得不能再浑的污水,你可千万别趟进去。”

    但紧接着,再瞥到紧随皇帝其后之人时,神态便非常出乎意料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这就不得不让为了朱四莫名遇袭一事折腾得觉也睡不了的重熙非常郁闷又不解了。

    卫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人那般厉害,竟然还能伤得了你?”

    陆琦微微摇了摇头。

    卫斐微微蹙眉。

    ——在场之人,哪怕是信息所获最少的卫斐,也很难察觉不出这其中的问题来。

    朱泓默眼神微微眯起,神态戒备而冰冷,那一瞬间,他完全不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是酷似身怀漫天惊人刀伐恨意的杀手。

    卫斐起身亲自迎了二人进来。

    徐衍昌便明白这事不是他该问的,知情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专心为榻上诊起脉来。

    “朕想听你说的是这个么?”裴辞狠狠地一甩袖子,起身匆匆往外赶,满面怫然道,“既带了人进来,为何不在你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先告诉朕!”

    裴辞一看人还昏着,脸色霎时更不好了,转过身强忍着怒气叫张禄秘密去太医署请一位专擅此道的太医来,然后冷着脸正欲开口呵斥项擎行事不谨,外间便有人禀,道镇北侯府重小侯爷求见。

    太医署副使徐衍昌向卫斐规矩行礼罢,进来一抬头就愣住了。——没成想在这里还能遇着老熟人。

    陆琦苍白着脸笑了笑,随口道:“无妨,离死还且远着。”

    来来往往间,待得朱泓默真的醒来睁开眼时,殿内唯一剩下的,竟然只有卫斐一人。

    裴辞当然不会反对。

    卫斐只得暂且闭上了嘴。

    卫斐也愣住了。

    “是我闹笑话了,”卫斐无言道,“方才见你身形佝偻,还以为你是腰腹受伤,不欲叫人窥得……”

    朱泓默猛地一下翻身坐起,猝然醒来。

    片刻后,眉心蹙紧又放开,展开又拧起,好半天,才微微叹息道:“那可要叫人去弄些红糖水过来?”

    卫斐骤然止声。

    裴辞看着朱泓默惨白的侧脸,瞧这人弱不禁风的病恹恹模样,怕一下子把人刺激得狠了,再出什么事情来,也就将将闭上了嘴,只温声叮嘱他先不要多思多虑,人还活着就好,今夜好好地睡一觉,这些事都且留到明日再议。

    朱泓默终于彻底死了心,脸上现出些许不详的寂灭灰败之色。

    朱泓默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滔天罪孽血光,有痛彻心扉的哀嚎,有漫无边际的大火……然后没了,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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