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3)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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