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雪夜交错(2/2)
“你留下。”燕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被角,站了起来。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是在练箭,还是坐在镜前,还是蜷在榻上盯着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然后她忽然想起他肩胛骨上那道印子。不是战场上留下的——是她有一回练箭,弓弦弹回来划伤的。
渤海王府门前,管事还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着,见他翻身下马时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连忙迎上去。
高澄把马鞭往他怀里一扔,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尽头。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内室门口,忽然站住。燕氏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唯独这个女人,丢不掉,忘不了,一想到她一个人蜷在那座院子里等他,他批着批着奏折笔就停了。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在晋阳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这些事没有一件像他。
“备马。”
他坐起来,套上外袍,大步往外走。管事从廊下追上来:“大将军,这么晚了——”
此刻她忽然想到,那道白痕还在他的肩上,可他怀里抱着的人会不会已经不是她了。他会不会也那样耐心地拭去那人眼角的泪,会不会用曾吻遍她全身的唇去亲吻别人的眉眼,用揽过她腰肢的手臂去圈住另一段温柔。
他试了十来天,结果此刻站在雪地里,满脑子还是她。
所以他回邺城十来天了,硬撑着不去见她,想试试能不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
马蹄踏破长街积雪,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可当她院门前那盏灯笼隐隐在望时,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距离那扇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生生停下。
她不像玉仪。玉仪不会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整理被褥——她会把被子掀得满天飞,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故意装睡,等他俯身去看的时候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高澄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缠枝莲纹用金线所绣,在暗夜里泛着微光。还是那股熟悉的荒芜感,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愧疚。
他烦躁的闭上眼。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
殿里灯还亮着。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两个字甩在风里,又冷又硬。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他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更快。
与此同时,东柏堂内。
随从忍不住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将军”。
她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那件沾了他气息的睡袍,闻着他的味道,想着那道只有她能找到的白痕,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得更小。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团布和这道痕,是他留给她仅有的、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月光漫过窗纱,将她缩在床角的身影拉得孤瘦。她死死抱着那件睡袍,指节攥得发白。泪珠无声砸在枕上,凉得刺骨,她连哽咽都不敢发出。
那是她在他身上打下的印记,一块很小的、只有她知道、只有她敢碰的皮肤。
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抬不起手去推它。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满肩,久到手指冻得发僵,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
“回府。”
当时渗了点血,她慌得不行,他倒满不在乎,说“你留的,留着也好”。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燕氏的——燕氏的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起来。是元玉仪的。含着泪的时候像碎了一池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望着他的时候又亮又烫。他想起她站在箭靶前拉弓的背影,腰身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若隐若现。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管事跟进去添炭火时,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低低骂了一声:“高澄,你真是疯了。”管事不敢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雪还在落。
他看都没看一眼,挥袖让她们出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青瓷碎在地上,两个姬妾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逃了出去。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样子,够不着,急得耳朵都红了,最后是他弯下腰屈就她。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残留的熏香气味,淡淡的,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甜甜的苏合香,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会闻到,闻了就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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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神,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元玉仪缩在床榻最偏的角落。身侧空床的孤冷比寒风更剜心,连蜷缩都成了徒劳。她在沉沉黑暗里徒劳摸索,抚过冰硬的床沿,扫过空冷的枕席,终是触到一团微凉的织物——是他遗下的睡袍。袍间还缠着淡淡的龙涎香。她抱着那团衣料,使劲嗅,使劲到肩膀都蜷了起来。
事毕。燕氏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披了外袍退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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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那个来去自如、从不牵挂、完事抽身就走的高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