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一如他方恰如她处(1/1)

    烛火将残,爷孙俩收了棋盘,殷曌指尖还沾着棋子的凉意,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午后林中那道嚣张的红影——西南郡主视大殷律法如无物的模样,让她心头警铃微作。

    “西南王可有反心?”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会。”

    令人心悸的是,这句断言竟隔着两个时空同时响起。

    彼端,被姒意阑那声“大哥”打断的姒晏清,正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起身开门。

    当时在小院外,众人一眼便瞧见他左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当下心中了然,只当是太女殿下仍在介怀午后林中之事,无人多言。

    而就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姒晏清脸上时,殷曌早已闪身进院,匆匆沐浴更衣,总算掩去了那一身狼狈。

    晚间,她穿着一身姒晏清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旧衣出现在饭桌上。那衣裳料子宽大,穿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合身——她身量本就比姜媪与姒意阑高出许多,又略矮于殷符,恰好将那旧衣撑出了几分洒脱。

    饭桌上,她哪里还有半点太女殿下的威仪?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没办法,实在是饿了,更何况姜媪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堆菜。连殷符都笑眯眯地端着茶杯,看着孙女敞开了肚皮吃,有了这二位尊长撑腰,旁人纵有微词,谁又敢嫌她失仪?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殷曌刚搁下筷子,便被殷符拎进了书房对弈。这也使得惴惴不安的姒意阑,始终寻不到机会私下与太女搭话——她午后妄图纵虎伤人之事,始终让她惶恐不安。

    “大哥,”姒意阑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心虚,“你说……太女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整个西南王府?”

    夜风沉寂,姒晏清负手站在阶前,目光穿透庭院,望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窗棂,斩钉截铁:

    “不会。”

    “何为不会?”

    殷曌与姒意阑的声音又同时隔空重迭。

    殷曌的指尖划过棋盘的边沿,眼波流转间,仿佛真看见了那个初露锋芒的少年郎:

    “三岁诵《孙子》,过目不忘。”

    姒晏清站在夜风中,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俯瞰众生的双目:

    “三岁拜入帝师林深门下,通读经史百家。”

    殷曌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六岁入演兵场,能辨金鼓。”

    姒晏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围墙与殷曌的声音重迭:

    “六岁辩经,驳斥鸿儒无言以对,名动天都雍。”

    谈及此,殷曌的眼神陡然变得锋芒锐利:

    “九岁挽强弓射奔鹿,震慑帐前亲卫。”

    姒晏清闭上眼,眼前却是听说书人描绘她九岁时蟒袍加身、代天巡狩的威仪:

    “九岁代天子祭祖,仪态威严,震慑满朝朱紫……”

    殷曌语速加快,那是她对强者本能的共鸣:

    “十二岁单骑平定蛮族内乱,血染征袍……”

    姒晏清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字字铿锵:

    “十二岁入朝参政,厘清积年旧案,斩贪官七十二人于市;十五岁巡抚江南,疏河道、平粮价,救黎民于倒悬;十八岁……”

    殷曌顿了顿,声音里掺入毫不掩饰的钦佩,那是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懂的寂寞:

    “十五岁创立猛虎营,奇袭骠国象阵,一战成名,至今那迦山麓仍传唱‘姒阎罗’之名;十八岁……”

    姒晏清隔空接过了她未尽的言语:

    “十八岁整顿京畿,弹劾皇亲国戚,杖毙、流放者众,满朝文武侧目,人称‘铁面太女’。”

    殷曌最后一句,那清脆的声音里,仿佛能听到战鼓在擂动:

    “挥师南下,破南掌十万联军,踏平其都城万象,自此西南边陲,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

    两句话,于不同的空间,在同一时刻,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视大殷律法如无物,将皇权践踏于脚下,那便是这锦绣江山……最大的心腹大患。”

    夜色如墨,两地同天。

    姒晏清指尖抚过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眼底却是一片洞明:

    “这样一个人物,既受了我的跪拜,应知进退、懂权衡,断不会再拿此事借题发挥,发难于西南王府。”

    ———

    殷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正因为姒晏清是个人物,深知这朝堂之上,文臣集团、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造反,就是全天下的公敌。但他若‘不反’,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都得求着他镇守边关,开疆拓土。

    只要大殷皇室不把他逼到灭族的份上,只要他还能在西南做个自在藩王,他何必去赌那个九死一生的皇帝梦?他今天既然选择了忍辱负重向你下跪低头,便是给你,给皇家行的臣礼”

    “曌儿,你只需要记住,有你在,他就绝不会反。”

    也是这时,姜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推门而入:“夫君,这么晚了,该歇息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殷曌闻言起身,正欲告辞,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她想起了白日林中那条金灿灿的小蛇,回头看向祖父:“祖父,你的人,会对猎物用毒吗?”

    殷符抬眸:“对你,绝不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斩钉截铁。

    殷曌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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