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倒流的时光(2/2)

    旋转木马旁边,围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穿着统一的中山制服,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有些褪色,像是穿了很多年。有男有女,大约七八个人,手里拿着东西——木棍,棒子,还有一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铁条。

    夏宥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洗得发白的条纹t恤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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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少年的中山装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木棍和棒子上。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明亮的大笑,而是更尖的、更细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嗤笑。有人在对中间那个蜷缩的人说什么,声音不大,但很刺,像指甲刮过黑板。

    她走过旋转木马。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一切都那么亮,那么吵,那么好。

    她站起来,正准备往更深处走——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的,从她身后传来。

    夏宥走进去,脚下的红地毯还很新,没有被人踩出痕迹。旋转木马在转,彩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匹的雕像上了新漆,白的,棕的,黑的,鬃毛上还贴着金箔。过山车轰隆隆地从头顶飞过,车里坐满了孩子,举着双手,尖叫着,笑着。摩天轮缓缓转动,座舱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

    崭新的,鲜活的,充满了笑声和光。

    但她没有动。不是不想。是不能。

    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些倒退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混杂着旋转木马的音乐、过山车呼啸的风声、摩天轮转动的机械声,全部被倒放着,像一盘被疯狂倒带的磁带,所有的声音被压缩、重迭、扭曲,变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轰鸣。

    有人在这里躺过。流了很多血。

    她站在乐园门口。铁门崭新,漆成明亮的蓝色和粉色,门上的卡通图案色彩鲜艳,一只咧嘴笑的太阳,几朵胖乎乎的云,一辆载满孩子的过山车。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的花圃里种满了矮牵牛,紫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头顶的天空是澄澈的钴蓝色,没有一丝云,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有花香、爆米花的甜香,还有新刷的油漆那股淡淡的化学气味。

    夏宥看不到中间那个人的脸,只能从那些晃动的人影之间,隐约看到一团深色的、蜷缩在地上的轮廓。

    夏宥站在原地。她的脚像生了根,扎进那片崭新的、还带着水泥气味的地面里。她想走过去。她想推开那些人。她想蹲下来,看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是谁。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脏。

    夏宥猛地转过身。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男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他站在荒草丛中,低着头,看着那片被压平的、沾满血迹的空地。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孩子特有的、好奇的、闪烁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夏宥站在那片荒草地上,被这些半透明的、倒退着行走的影子包围着。他们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薄雾,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风一样的凉意。她闭上眼睛。

    身边的世界开始疯狂地旋转。荒草从被压倒的姿态直立起来,血迹从泥土里渗出,聚集成一滴一滴的液体,沿着来时的路径倒流回去,像一条暗红色的、逆流而上的蛇。那道倒塌的围墙在她眼前重新立起来,碎砖从地上飞起,严丝合缝地嵌回原来的位置,砖缝里的藤蔓从枯黄变成绿色,从蜷缩变成舒展,飞快地向墙上攀爬。

    因为她知道。她不用看就知道,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是谁。风吹过旋转木马,那些彩色的马匹还在转,音乐还在叮叮咚咚地响。阳光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一切开始倒流。

    他们围着什么东西。

    夏宥睁开眼睛。

    乐园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先是声音。她听到了音乐——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里,从地下,从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里,像潮水一样涌来。那是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咚咚的,欢快的,带着老式留声机特有的、微微失真的质感。然后是光。那些凝固在空气中的尘埃开始流动,不是向前,是向后。手电的光柱从她手中抽离,像一卷被快速倒带的录像带,光线一粒一粒地退回手电筒的灯珠里。

    这不是她来时的那座废弃乐园。这是它从前的样子。

    夏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倒退着缩回。不,不是她在动。是时间。时间在倒退。

    她没能上前。

    夏宥看着那张脸,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认识这张脸。在x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旧相框里,那张褪色的照片上。一个小男孩,站在游乐园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条纹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很灿烂。是他。是x。是x还是人类的时候。

    世界静止了。

    然后她看到了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从黑暗中涌现,像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出来的、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他们倒退着走路,倒退着说话,倒退着笑,倒退着哭。有孩子,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气球,气球不是向上飘,而是从天空落回他手中。有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倒退着从摩天轮下面走过,影子在月光下缩短,再缩短。有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进乐园深处。有中年人,穿着工装,拎着安全帽,大概是当年修建这座乐园的工人。

    轰鸣声在她耳边咆哮。她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是向下,是向后。像被人从时间的列车上推了下去,在铁轨上翻滚,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些飞速倒退的日日夜夜磨擦过身体的灼热和疼痛。

    夏宥蹲下来,手指触碰那些被压平的草叶。草叶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润。她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泥土,凑近闻了闻,铁锈般的腥气。是血。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空地在乐园围墙外面,被荒草包围着,如果不是跟着血迹,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手电的光扫过周围的草丛,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猫,没有声音。

    夏宥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距离那个男孩的肩膀不到一寸。她能看到他t恤上那些细小的、被洗得起了毛球的纤维,能看到他耳后一颗淡淡的痣。他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凝固在空气中,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是真正的、绝对的、彻底的静止。风停了。荒草停止了沙沙作响,每一片草叶都凝固在它被吹弯的弧度里,像一尊尊细小的、绿色的雕塑。远处城市的声音消失了,不是被隔绝,是被冻结。连手电的光都停止了流动,那束白色的光柱凝固在空气中,光柱里的尘埃一动不动,像悬浮在琥珀中的微粒。

    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了。

    不,围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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