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家。
外头母亲气急败坏地拍门:“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小小年纪学会顶嘴,像你这样的人,谁敢要你?你给我出来!”
她骂个不停,拍门拍得整栋房子都在震。弟弟在一旁嬉皮笑脸地说:“别拍了,她那德行就是白眼狼,嘴硬得很。”
门终于安静了。
阮枝背靠着门,一点点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体,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又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的脸贴着枕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打湿那块已经起球的枕头。
她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被关在门外瑟缩发抖的小女孩,可生活,却好像从未改变分毫。
那些年,她以为只要长大就会好一点,只要她努力,就能逃开这一团死气沉沉的泥沼。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只是一个永远在用沉默和轻贱逼她认命的牢笼。
阮枝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明天我就走。这儿永远不会是我的家。”
窗外虫鸣低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阮枝还缩在被子里,眼睛红得像是泡在水里许久。
“嘀嘀——嘀嘀——”
枕边的小灵通响个不停,阮枝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眸光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连声音都来不及清清,便慌乱接了起来:
“喂?”
“喂,枝枝?”
陈夏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夏夜的潮热与汗意,她像刚走出人群的样子,说话时背景还有点吵,“我刚下晚班,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睡了吗?”
“没有……”阮枝坐起来,把嗓子压得更低些,怕被门外的母亲听见,“你那边好吵。”
“对啊,刚出来,前面小吃街的灯都亮了,吵死了。你猜我今天教了几个中二病?”
“……嗯?”
“补习班来了个初中男生,物理题完全不会做,非说自己是‘考场型选手’,现场灵感才会来。我都快给他灵感一巴掌了。”
阮枝低低一笑。
“然后还有个高一女生,讲题讲到一半,她突然掏出一本小说问我知不知道‘先婚后爱’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当时该怎么接?”
陈夏笑着,语气轻快:“我说:‘等你知道牛顿第二定律了,我再教你什么叫先婚后爱。’她还不服气呢,说我肯定没谈过恋爱,不懂……”
“……她说得也没错。”阮枝轻轻接了句,鼻音有点重。
“欸欸欸,我这是在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不许打击我。”
陈夏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今天发工资了,我给自己买了串葡萄,超甜的那种,一边批作业一边吃。你要是在就好了,我肯定分你一半。”
阮枝咬着唇,泪已经止不住地滑落了。她明明努力在听,可陈夏的每一句都像悄悄压进心口,让她的酸意和委屈彻底泛滥。
那一头的陈夏也许是终于察觉了不对,声音慢了几拍:
“……枝枝,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听得出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阮枝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我就是……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夏有点手忙脚乱,连语调都温柔下来:“我也想你,阮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这几天每次回去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说你要陪外公外婆,我怕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阮枝用手背抹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打电话……我就特别开心。”
陈夏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哄一个小孩:“好啦,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秘密。”
“嗯?”
“我偷偷攒钱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漂亮裙子。”
阮枝愣住,下一秒笑了,哭腔还没褪干净,但语气轻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女孩,你给我买什么漂亮裙子。”
“在我眼里,枝枝就是我的小女孩嘛。”陈夏一本正经地说。
电话那头夏夜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之间这点安静温热的声音。
就像夜色里捡到的一盏灯,在世界最黑的时候,照亮阮枝一点点柔软的心。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阮枝捧着小灵通,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扬着笑。她把小灵通轻轻放在枕边,鼻尖还有点红,却总算不再那么堵得慌。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早点睡,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阮枝。”母亲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没有情绪,“开门。”
阮枝心头顿了一下,直觉不妙。
可下一秒又觉得,也许该谈一谈了。
躲着也不是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母亲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手中拿着一张泛着光的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母亲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逼人的压迫。
阮枝低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她和陈夏今年夏天一起偷偷去海边玩时拍的合照。
那天阳光很大,她穿着碎花裙,笑得特别灿烂,而陈夏半搂着她,正亲昵地在她脸侧亲了一口,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如今这张照片,却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皱得起了褶。
“这是……谁?”母亲的语气明显更冷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牢笼
这两天陈夏几乎没睡好。
白日里她在补习班里答题、讲解、批改试卷, 下班后却没有阮枝陪伴在身侧。
夜里的梦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悄悄把白天的一切冲刷得零碎而湿冷。
梦里有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盛夏绿枝、被蝉声掩盖的笑语、还有那种她曾穷尽一切去追寻的、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安稳。
那便是阮枝。
她所追寻的。
可那温柔总在刹那间被撕裂。
阮枝从楼上坠下, 血色像猛然绽放的花, 沉甸甸地灌满她的怀里,她在梦里喊着哭着, 却动弹不得。
这一夜她累得瘫在床上,终于沉睡。
梦却把她带进那间灰白的医院。走廊长而冷, 荧光灯苍白得像被水洗过。
她无力地坐在长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一墙之隔,阮枝躺在那边, 长年不醒, 胸口机械地起伏,像隔着玻璃听不到的呼吸。
陈夏想到她床前前,手却像被粘住, 挣不开。
她抱膝蜷着,绝望地睡去,做的梦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她们。
梦中, 她来到十五年前。
在这里, 她终于遇见了阮枝。
她们相遇再相识相爱,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梦里下了雨。
阮枝被锁在黑暗的卫生间,那里只有冷冷的瓷砖与无情的空气。
有人把门反锁, 外头是接连不断的辱骂和呵斥,不给吃、不给喝,仿佛要把她缩成一个干涸的影子。
阮枝在暗里无声哭泣,嘴里一遍遍呢喃:“夏夏……夏夏……”那声音既柔弱又撕心,像冰水浇在皮肤上, 又烫得要把人心烫熟。
突然梦境转了个弯,在阮枝哭泣的同时,她正在床上深睡,眉头紧蹙,额头冒汗,做着噩梦。
“啊——”
陈夏猛地惊醒。她额头冷汗淋淋,胸口像被锤了一下,猛然惊醒。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像阮枝的眼泪真的顺着梦里的空气落到她身上,又冰又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颈侧蔓延。
陈夏在黑暗里坐了好久,胸口泛着一种既愧疚又愤怒的疼,像是想把什么赶出去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她抓起小灵通,手指在按键上发抖,可一想到阮枝那句含着呼唤的“夏夏”,她就再也按不住。
电话接通后,她尽力把声音收拾得轻快起来,讲起补习班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趣事:哪个学生又把题做错成了笑话,哪个孩子问的尴尬问题她是如何机智回答。
她说得轻松,笑意诚恳,仿佛那些噩梦从未来过。
可电话那端的阮枝,声音里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
陈夏听了,心一紧,立刻慌了神,“枝枝,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心,像一根会颤的弦。
阮枝强挤出几句辩解,说没事,说只是想她了。
陈夏连声安慰,语气里有些发颤。
她努力把噩梦的影子掩下去,用笑话、用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那一刻,两个世界在电话两边紧紧靠拢:一个在夜里被恐惧惊醒,一个在被窝里掩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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