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1/1)

    沉确很少跟梁应方一起出席什么活动。毕竟家是家,外面是外面。她也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况且,梁应方也不喜欢把外面的东西带进家门。

    但有一次。

    那次活动充其量只算个交流会,他过去走个过场就好。毕竟牵着一些企业、外资代表、合作单位,场面不至于嘈杂,但人不少。

    梁应方本来在和人说话,二人提到这几年的经济形势。

    但他的目光却偶尔会往一处落。

    那里有一位熟人。

    周述。

    就是沉确嘴里的“周扒皮”。

    怀孕后期的夜晚说书时刻,只要床头灯一亮,她靠在那儿,摸着肚子,开始讲她从前外企的事。讲别人时还好,讲到周述的时候,总带点咬牙切齿的神气。

    “我跟你说,这个人特别会使唤人。”

    “嘴上说‘greatjob’,其实下一句就是再给我加三倍。”

    “新加坡籍,但在中国活得特别像旧社会地主。”

    她说到兴头上,会学周述开会时那个腔调,手里拿支笔都能演出那种“国际精英混蛋”的味儿来,学得惟妙惟肖。

    梁应方在认真听着的时候,话不多。

    只是在有些夜里,讲到后半截,她声音会轻一点,随口说一句:“那阵子我真的累得想吐。”

    这句轻轻带过的话,梁应方是记得的。

    所以那天,当企业代表被一一介绍到他面前时,他原本只是照常握手、寒暄、点头。直到有人站定,微笑,伸出手,报出名字。

    “周述。”

    梁应方抬眼。

    眼前的人收拾得非常体面。西装、袖扣、笑容、普通话里带一点被修饰过的国际腔。是那种旁人一眼就知道,他一定很会在各类场合里周转的人。

    不讨人厌,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很像样。

    “久仰。”梁应方说道。

    接着就是一通场面话。

    可梁应方站在那里,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眼前的人和沉确描述过的那个“周扒皮”一一对上了。

    哦。

    原来就是这种人。

    说话时视线会停多久,衣着有没有一种被精心经营过的考究,甚至连那种“我很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也很知道你在看什么”的从容,居然都和沉确模仿出来的样子差不多。

    一瞬间,他居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周述,是忽然觉得沉确的描述真是生动。她那个说书人的本事太厉害了,厉害到眼前这个人还没坐下,她从前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模仿、吐槽,就已经先在梁应方脑子里活了一遍。

    “theniwaslike——”

    “guys,我们要ph一下——”

    “let’stakethiffle”

    梁应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她那些模仿,再看眼前真人,居然真的有种故事走进现实的荒唐感。

    后面活动继续,周述去了别处。梁应方又在跟另一个人寒暄着,谈话间隙,他的目光从人群间掠过,看见那人仍旧游刃有余地周旋着,忽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是恍惚还是释然的情绪。

    沉确当年的世界,原来就是由这样一群人构成的。

    看起来体面,讲起话来漂漂亮亮,做事也周全。可真正落到某个年轻女孩肩上时,那些“成长”“历练”“机会”,就是一层层加上去的重量。

    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想念她。

    想她晚上会靠在床头,摸着肚子,眼睛发亮地学周述说废话,学完以后自己却先笑出来,说“你看他是不是有病”。想她嘴上轻轻松松,其实困得睫毛都快垂下去了,还要坚持把这个人讲完。

    那种想念来得很安静,却没法叫人停下来。

    活动结束得不算晚。

    梁应方回到家时,客厅里灯还亮着。保姆走过来笑着说了一句:“小满在卧室呢,刚刚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沉确靠在床头,肚子已经很显了,手里还摊着一本书,可人显然没真看进去。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回来啦?”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沉确看着他把外套挂好,神情里带一点很自然的关心,也带一点晚上总要讲点什么的预备。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随口问:“今天在外面累不累呀?”

    梁应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见到周述了。”

    沉确一愣。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谁?!”

    “周述。”

    沉确的眼睛一下睁大了,连肚子都顾不上摸了:“真的假的?!”

    “真的。”

    她先是震惊,随后一种特别复杂的神情迅速爬上脸:荒唐、好笑、不可思议,还有一点“天啊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过了几秒,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吧……”

    “你居然见到周扒皮了?!”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很纵着她的笑意。

    “嗯。”

    “久闻其名,今天见着真人了。”

    沉确一听这句,笑得更厉害了:“不行不行,你别这样说,太好笑了……久闻其名……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一点,眼睛亮得不行地问:“那他长得是不是就一副周扒皮的样子?”

    “倒也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废话?”

    “说了几句。”

    “是不是中英夹杂?”

    “差不多。”

    沉确彻底服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追着问细节:“你怎么知道是他的?谁介绍的?他看见你什么反应?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以前天天骂他?”

    “没有。”

    “为什么没有!”她一脸义愤填膺,“你应该来一句,‘我太太以前在你那儿,承蒙照顾’。”

    梁应方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一点。

    沉确摇摇头:“哎……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但她估计是觉得怀着孕,说这种话不吉利,于是赶紧“呸呸呸”:“我可不能为了这种人损害了我的福气!”

    梁应方低头看她,手臂稳稳地把人拢住,她却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

    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半天没说话。

    梁应方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捋着:“怎么了?”

    沉确抿了抿唇,笑了一下,笑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暖意。

    “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停了停,还是老老实实说出来:“你真的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诶。”

    她是怀孕无聊,不能动,才想着打发时间跟他说说闲话的,本想着他应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哄她一场,却真没想到他是真的记下来了。

    梁应方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敢不记得吗?”毕竟答不上来的话,沉确会跟他闹别扭、并且不让他抱。每次出题还尤为刁钻,连对方说那句话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说出来,不然就是不及格。

    于是沉确又一下子笑出来了,肩膀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

    她想,这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当年那个把她压榨得够呛的人,那个她在打工时恨不得扎小人骂的周扒皮,今天忽然从旧故事里走出来,站到了梁应方面前。

    于是她忽然发现——

    哦。

    原来那些苦和累,已经真的过去了。

    远到她现在可以挺着肚子,窝在自己丈夫怀里,笑着听他讲:“我今天见到周述了。”

    这就很好。

    甚至有点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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