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月饼(1/1)

    一桌菜吃的七七八八,陈渝默默靠在椅子上消化。

    张海晏瞧着她微微鼓起的肚腩,凑近问:“吃饱了?”

    陈渝点点头。外面天已经黑了,也没别的事可干,应该要送她回酒店了吧。

    然而张海晏打了个响指,一旁静候的管家立刻走上前,手中捧着精美的盒子,放到了她面前。

    “打开看看。”

    陈渝不禁皱眉,怕他又是送什么名贵物品,没敢动作。

    “饭后甜点。”张海晏说,“送吃的,不算违规吧。”

    没想到被看穿了,陈渝尴尬地笑了下。一份甜点用高级礼盒装着,她伸手掀开盖子,“你们还真讲究仪式感。”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个比脸还大的圆形大饼,颜色土黄,表皮烤得有些开裂,边缘还捏了一圈极其粗糙的褶子。

    陈渝观察数秒,只能判断是烤制的面食,无法猜出品类。于是她虚心请教:“这是什么糕点?”

    张海晏又靠回椅子上,看着她那双求知欲满满的眸子,用中文自信发言:“月饼。”

    月饼!?

    陈渝倐地瞪大眼睛,又低头细看。

    这大坨黄不拉几,甚至有些面粉结块的东西,是月饼?

    她怀疑他在玩抽象。

    然张海晏说:“明天中秋节,讲究一家团圆吃月饼,你今天过来的时间刚好。”

    陈渝恍悟,不说她都忘了。

    不过节日什么的先放一边,看架势,要她品尝。

    今天专门请人来做的菜,既然能做出美味的中国料理,她不信厨师在甜点方面手艺差劲。而国外的市面上要卖月饼,也不至于如此粗制滥造。

    迟疑片刻,陈渝问:“这该不会……是你做的?”

    张海晏摆出果然懂我的表情。

    “我在网上看了视频教程,跟做面包差不多。”他还是那番自信,“从揉面到烹饪,都是我一个人完成。”

    意思就是,吃了很有可能食物中毒。见他满眼期待地等回复,陈渝不忍心打击,委婉表达:“看起来挺扎实的,想必内有乾坤。”

    张海晏听得一知半解,自当是在夸赞。他拿起一把小刀,放到了盒子上,“我看你吃完。”

    “……”

    好厉害的阳谋。

    酒灌不到她,竟想让她晕碳。

    陈渝盯着那把小刀,抹了下额头的虚汗。感觉她要不吃,刀就会瞬移到她脖子。

    一个男人常年旅居海外,不熟悉中式糕点做法,能有这份心揉出个面团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想着,陈渝拿起小刀,费力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简直不可言喻。

    面皮硬邦邦的不说,豆沙馅料甜得齁人,陈渝硬生生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温水。她肯定,月饼完工的时候,张海晏自己肯定没尝过。

    “味道也很扎实。”陈渝给出评价,然后急忙合上盖子,“刚吃完饭太撑了,我打包带回酒店当夜宵。”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去扶鼻梁。

    那儿没戴眼镜,空空如也。

    心虚感油然而生,怕他发觉了不相信,陈渝忙说:“我一定会吃完的。”

    张海晏倒没拆穿她,顺势接话:“行。先带你出去走走,消化一下。”

    陈渝立刻同意。见他没要送回去的意思,她也不担心了,做什么都好过坐在这儿守着她把整块月饼吃完要强。

    出门就是一股凉风吹来,吹在脸上还有丝丝湿意。

    陈渝抬头望去,看见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但被一层薄云覆盖,只偶尔露出一点微光。

    “好像要下雨了。”她踩着拖鞋,身上还穿着张海晏的西装,拢了拢两边。

    “今晚不会。”张海晏搂着她的肩往外走,“这里几乎每年秋季的白天落点小雨,落个半小时就停。前面有秋千,想坐会儿歇歇,还是走一走?”

    陈渝看向不远处,秋千绑在一棵梧桐树上,周围没有仆人也没有灯,像是被遗忘一样,她感觉安静得有种孤寂感。

    “走走吧,吹吹风。”

    “也好。”

    他们并肩慢行,月亮恰时冒出来照明,将俩人的影子交织拉长。陈渝又抬头看了眼,“巴黎的月亮感觉不太一样。”

    这话逗笑了张海晏,“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只能说你是想家了。”

    “想也没用,工作在身,回不去。”陈渝回正头看了看四周,感叹一句,“难怪出门的时候,你让我别换鞋。”

    这座私人庄园占地上千公顷,主幢建筑背后纵横延伸向副幢建筑、法式园林、还有花园庭院和赛马场。

    累不累甭管,高跟鞋要走这铺在地上的鹅卵石,非得给她整摔跤了。

    “脚要是酸了,我背你。”张海晏说着,手滑到了她的腰,欲有把人抱起来的架势。

    此时陈渝看见一片白色花海,月光映衬下非常显眼。她挪掉他的手往前小跑几步,还顺势指过去,“那边是花园吗?”

    “嗯,里面是我亲手中的花。”张海晏悻悻然,带着她往那边走。

    陈渝原本惊讶于他居然还会种花,却没想走近了看,竟全是白玫瑰。

    白玫瑰象征着纯洁坚贞的爱情,也代表对至亲思念、悼念与无法言说的哀思。

    张海晏并未婚娶,但之前零碎听旁人提过几句,他自幼父母离世,所以……陈渝心有所想看着眼前的花海,一时说不出话。

    “我母亲生前喜欢种这种花。”

    听见张海晏主动提起,陈渝侧过头来,张了张口:“你母亲肯定很爱你的父亲。”

    “应该吧。”张海晏语气平淡,“未成年挺着肚子离家出走,嫁给一个外国男人,勇气可嘉。”

    陈渝分不出他的话是否夹杂嘲讽,只是见他眼里忽然有些忧郁,她犹豫地询问:“可以和我说说吗?嗯……我是说,你的过往。”

    张海晏低头看她,沉默两秒开口:“不是什么好故事。”

    “我想听。”陈渝眼神真诚,“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花前月下,应该温存情感才对。张海晏分析,了解也算更进一步,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张海晏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翻中国书籍看见‘河清海晏‘这个词,她想要世界太平,儿子能太平。”张海晏突然笑了下,“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张海晏双手插进口袋,看向眼前的花海,“她选择的男人在车臣做石油走私,她带我在上街碰上了自杀式袭击。弹片砸下来,她把我按在身下,肢体变得跟凋落花瓣一样。”

    陈渝怔了下,她看着张海晏,隐约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心情变得沉重:“那会儿,你还很小吧。”

    “记不太清了,两千年的时候。”

    很明故作淡然,出于下意识地回答。陈渝心算了下,那会儿张海晏才十二岁。

    两千年的车臣战争不断,俄罗斯军队广泛且不分皂白的炮轰,不少平民无辜死在了轰炸中。那会儿渴望太平,正是每一个平民的奢望。

    陈渝心里五味杂陈,没有接话。

    张海晏似是感受到旁边人的情绪,对上她心疼的眼神,接着说:“她的丈夫得知妻子死亡受了刺激,成日都在酗酒。可能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个累赘。”

    “过了两年,他也死在了酒精里。”他语气平常,但那双灰色的眸子却黯淡下来,看得出落寞,“这算不算是殉情?”

    “两年后,她的丈夫也死在了酒精里。”他语气平常,但那双灰色的眸子却黯淡下来,看得出落寞,“这算不算是殉情?”

    陈渝无法评判,只说:“你父母相爱,同样很爱你。张海晏,你后来应该像你母亲期望的那样,过安稳的日子。”

    “后来。”张海晏重复这个词,转而望回被风吹得摇曳的玫瑰花海,“后来我被送给了祖父。那老家伙脾气暴躁,我在他那破马厩睡了一年,你猜怎么着?”

    “你……”陈渝欲言又止,听着像是受到了虐待,应该不会把祖父杀了吧。

    她不敢把话说出来。

    “我偷了他压箱底的二百美元,偷渡到了巴黎。”张海晏说,“他现在应该到了上帝面前,痛诉我的恶行了。”

    陈渝意识到刚才说错话了。

    从头到尾,他称母亲却只字不说一句父亲,很多也都是玩笑话一语带过。那些年的磨难,想来是言语没法说明的,她不该替人决策。

    陈渝不再追问,也开玩笑的转换氛围:“你可真是一个坏孩子。”

    “所以,”张海晏垂下眸,抬起口袋里的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不用心疼我。”

    陈渝愣了愣。

    很明显吗?

    “我才没有心疼你。”

    她心口不一,却面向他,张开了双手。

    “但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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