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84(2/2)

    萧琨长叹一声，船还没走远，现在带着泰宁起飞，很快就能追上，正好将胭脂的布偶给她捎过去。

    他不愿离开正悲伤时的项弦，按理说他们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回往会稽，像上次一般返乡奔丧，但金兵已到了汜水关，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贸然离开洛阳。

    萧琨检查每个房间，把乱糟糟的被褥叠好，说：“待会儿在船上发现，说不定又得哭个半天。”

    项弦拆信，两人借着灯光端详，上面是堂姐的亲笔，大意是项母虽逝，但临终前无痛无病，她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前，特地留下叮嘱：如今中原一地是多事之秋，切记以家国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这少年虽也跟着叫他们作“爹”，却并非原辽国益风院的孩童，乃是老伍在关中寻找流浪孩子们时偶然碰上的一名汉人。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是！是！”泰宁见项弦丝毫不紧张，便也镇定少许，寻思片刻后爬上榻，让他抱着自己，蜷在他怀里。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要学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萧琨：“……”

    项弦：“……”

    项弦正悲伤时，突然间床下传来响动，“咯噔”数声，两人同时警觉。

    事实上项弦也察觉了，常有两口子中的一个老了走了，另一个过得两三年也将离去，当然，并非所有夫妻都如此，只是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

    萧琨来到他的身畔，搂住了项弦，就像在风沙漫天、茫茫大漠上的那天，还给他一个拥抱。

    两人坐在榻前，萧琨把手搭在项弦的肩上，朝着院中出神。

    项弦捡起一个布偶，放在房内床边，说：“胭脂把她的小宝宝给忘了。”

    泰宁收了银两，忙不迭地出去了。当夜项弦与萧琨便在院中对饮，秋意萧条，泰宁难得地不用与其他人抢食，吃了个饱，又去给他俩铺好床，早早地先睡了。

    起初他只有一个小名唤安儿，老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直到项弦与萧琨迁署来洛阳后，便也正式收养了他，一视同仁，给他起了名字唤泰宁，乃泰然安宁之意，又令他跟着项弦姓项。

    “我想……想……”

    项弦宿醉头疼，总算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伸出手臂，搂了下泰宁，说：“萧琨呢？”

    “上次分别时，我便隐隐有了感觉，”萧琨说，“只不敢与你说。”

    萧琨知道项弦想说什么，便给了泰宁一点银子，说：“出去给爹打点酒回来，随便什么，不要桂花的，太腻了。再捎点下酒菜，自己想吃啥也买点。”

    只见那少年一脸慌张，忙不迭跑到一旁，在房内跪下，说：“我我我……我……”

    泰宁不住发抖，又开始朝他俩磕头。项弦道：“算了，让他留下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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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他还觉得兴许有弟子们陪伴，母亲能活到八九十。

    “他往……城、城……外面，外面！”泰宁说。

    项弦偶尔会看见以查宁为首的孩子们欺负泰宁，毕竟他们全是辽人，只有泰宁是汉人，冲突难以避免，他当然知道泰宁在益风院里不合群。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他先天结巴，原本住在长城下的村庄中，是一户人家的遗腹子，因金人劫掠，跟着兄长辗转流浪南下。后来兄长病死，这孩子便孤苦伶仃，四处乞食，再后来，碰上了益风院的遗孤们，便混在其中跟来了洛阳。

    “打起来了吗？”项弦疲惫道。

    萧琨简直无可奈何。

    项弦与萧琨大部分时候沉默，末了，萧琨为项弦奏琴，洛阳城沉寂无声，唯独琴音回荡。

    “迎秋写了什么？”萧琨又问。

    “我我……我，爹……我想，我……”

    项弦却道：“不着急，先前我怎么说来着？慢慢地说，不要紧张。”

    靖康

    夜深，项弦趴在案上，酩酊大醉，转眼就是天明。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仿佛有骑兵经过，但很快，声音又消失了。

    “泰宁？！”萧琨与项弦同时大喊道。

    “你给她送过去？”项弦拿着那布偶，问道。

    清晨，项弦坐在台阶上，尚未完全回过神。

    床底爬出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睁着双眼，打了两个喷嚏。

    项弦看着看着，又悲痛不已，痛彻心扉，呜咽起来，萧琨将他抱在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轻拍他的背脊，百般抚慰。

    “我想与……爹爹们……”泰宁跪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最后道，“在……一处。”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项弦击案，也随萧琨唱道。

    “起床罢。”项弦说。

    项弦到井边洗漱，十一月间已颇有寒意，泰宁的呼吸里散发着白气，伺候项弦刷牙洗脸，项弦一脸没睡醒，脑子里还嗡嗡地响。

    “她一生精通命数推演，”项弦叹了口气，说，“虽然嫁进项家以后，很少再起卦，但想必对自己的寿数是很清楚的罢。”

    “先替她收着罢。”萧琨答道。

    “爹！爹！”泰宁趴在榻前，着急道。

    洛阳驱魔司人去楼空，只有孩子们匆匆离开前，留下的满地杂物。

    泰宁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在于结巴——他也将项弦视作养父，对萧琨与项弦都叫“爹”。

    项弦当即收了泪，盯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