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2(1/8)
我抓住这滴海水,内心遵循希亚大陆的规则,向兴登堡的夙愿给出回馈。
我,见习恶魔塞列欧斯,接受兴登堡的夙愿,自愿降临人类社会,并为自己此次的行为负全责。
向西亚大陆许诺后,棺材内生出无数尖刀,将我刺穿、碾碎,一阵轻风托起我的碎片,跨过人类与恶魔的屏障,将我带到了兴登堡面前。
本该如此。
但这个过程实在太疼了,所以没能保持清醒,被尖刀刺穿的时候就昏了过去。
等我有知觉时,第一个瞬间感受到的是森林的气味。柔软漆黑的泥土、橡树和山毛榉的气味,还有,迷迭香的气味。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疼痛,意识模糊不清,听到了……鸟叫声?然后,清淡的迷迭香气味靠近,毛绒绒的东西落在我脸上。
“你是……什么?”非常柔软、非常好奇的声音。人类女性的声音。毛绒绒的触感蔓延到眼睛,我费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
红发的少女盯着我,手里拿着一根羽毛,正蹭着我的眼角。眼睛被羽毛的纤维碰触,一阵疼痒,不自觉地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嘻嘻,眼圈红了呢,连眼角的痣都一起红了。”
少女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充满笑意,双眸里却有些幸灾乐祸。
“痣是天生的,我是塞列欧斯。是你应该喜欢的存在。”我说,想要尽快完成任务,回想了我曾在学校里学习过的人类女性恋爱心理课程,费尽全身力气,忍受着接近骨折的疼痛坐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兴登堡的拿着羽毛的右手,靠近她的脸。
她的肌肤雪白,黑眼睛清澈得像水晶,我却有一种预感,也许以后这双眼睛也会变成和她头发一样的深红色吧。人类女性恋爱心理课程里,接下来应该——
我将她扑倒在地上,双手撑在她脸旁的土地上,深情地看着她。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深情,但只要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就算是了吧。有关人类的课程都太难了,我学了很久,没有一次考试及格过。
她好奇地看着我,没有推开,没有动弹,似乎在静待我下一步的动作。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双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然后双唇分开。“我喜欢你,是你召唤了我,而我为实现你的愿望而出现。”
她盯着我,像是呆住了。
这个反应,说明我做对了吧?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巴掌,把我猛地推开。我全身跟散了架一样,骨头疼得咯吱作响。降临要付出代价,复原到原本的状态,也需要召唤我的人对我付出信任。
“流氓!无赖!色鬼!混蛋!”
我这是……被讨厌了。
先道歉吧。我忍着疼痛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兴登堡小姐,对不起,我对您做出了轻浮的举动。”总之老师教的课程里,人类道歉是这种方式。
她斜着眼看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捡起了丢在地上的古籍,翻看了两页。
“塞列欧斯,你说,你会实现我的愿望是吧?”她问。
“是的,请您尽可能地告诉我您的愿望,我会拼命实现的。”至少口头上是这样。“哎……”她叹了口气,“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你现在已经死了。”
“欸?”我愣住了。
“听好了,塞列欧斯,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杀掉城里的莱文医生。”“好。”
“这么干脆就答应,你不问为什么?”
“我在这里的使命就是实现你的愿望,我是为你而来的,兴登堡。所以,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去满足。”我说,这是我能说出的最能讨好人类女性的话了。快点爱上我吧。
“哇哦——那就,证明给我看吧。”兴登堡说。
于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任务出现了,杀掉人类莱文。“你为什么想要杀掉他呢?”
“你果然还是问为什么了。”“你可以不回答。”
“唔……他身上有不好的气味。我很讨厌。”
少女给的理由很骄纵,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不是人类,道德对我来说没有用处。
即便对恶魔来说,杀人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个不容易不在于技术上的困难,而是这片大陆的规则带来的代价。生命是宝贵的,当恶魔选择剥夺另一个存在的生命时,就要选择交出同等重要的东西。我拥有的不多,但想了一会,终于想到了不至于让我立刻死掉的交换物。
不知道父亲当年杀掉其他恶魔时,他交出了什么。也许是上百年的自由?我正要动身去调查莱文医生的情报,兴登堡伸手抓住了我的长发。“疼。”我简洁地传达我的感受。
兴登堡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好奇地观察着,我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塞列欧斯,你真的是恶魔吗?”她问。
“我看起来不像吗?虽然是见习恶魔,但从种族定义上来说,的确是恶魔没错。”
兴登堡扬了扬手里的书:“但是你和书里写的不一样,这里说,恶魔有角,有蝙蝠翅膀,有尖牙利爪,身高从三米到十米不等,总之不像人。”
我朝着她微笑:“但现在的我就是我人类形态的样子啊,你不喜欢吗?我可以换。”“换?那你立刻就换!我要看大恶魔!”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好啊,如你所愿。”
肢体伸展,那是我最真实的形态。
地面上的阴影变长变大,卷曲的浅金色长发中钻出巨大的金色羊角,背后伸出巨大的黑色双翅,双眼中闪过一瞬的血色,双腿变成了羊蹄,但只要轻轻踩一下,就能碾死正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我的少女。
我跪了下来,但仍然远远高过站着的少女,微笑着对她说:“吓着你了吧?对人类来说,我的体型还是太大了。”兴登堡张了张口,好久,才说了一句话:“你好漂亮。”
“啊?漂、漂亮?”我想过无数回答,但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反应。
“你好漂亮,金色的头发好漂亮,金色的羊角好漂亮,金红色的横着的眼睛也好漂亮。”嗯,这女孩或许审美有问题。
“书上说,除非我完全相信你,否则其他人看不到你。塞列欧斯,我想坐在你的肩膀上,我要去教堂旁的山上玩。”少女说。
“好啊。”我用手捞起少女的腰,将她放在肩膀上。
兴登堡调整了下坐姿,伸着手想去够我的羊角。我歪了歪头,让她刚好摸到。“感觉好像金子,但是比金子还漂亮。你真的是恶魔吗?恶魔应该都很丑。”
“我是,或许不是我不够丑,而是你的审美足够特别。”回答着兴登堡的话,我扇动翅膀飞了起来。目前的我,只有兴登堡能看见。因为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我。
夜风拂过脸颊,这个世界很安静。
“就在前面,塞列欧斯,再飞慢一点。”少女兴奋地看着脚下的世界,“我一直想要飞起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实现这个愿望。”
“我在你身边,我会实现你的所有愿望。”我说,心想着只要你快点爱上我,然后被我玩弄内心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完成任务。
“说的好听,恐怕是不怀好意吧?”“哈哈,没有,我很诚实。”
过了一会,我按照兴登堡的指示,在教堂后山的山顶降落。黄昏与夜晚交织时分的教堂点起了灯火,大部分信徒离开,但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进教堂。
“喏,莱文医生。”
“嗯,我要杀的对象。”
中年男性,步履匆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愿意在这里等我一会吗?我会给你让你满意的结果。”我对兴登堡说。“就等你一会哦。就一会。”
“好。”
我小心翼翼地将少女从肩膀上放下,变回人类的模样。
“请你给我一个祝福,只有这样,作为恶魔的我,才能进入教堂。”“我祝福你,好了快去吧。”
我舔了舔双唇,轻声说:“兴登堡小姐,这样是不够的。”“那你说怎么样才行?”
我靠近兴登堡,一只手握住她双手纤细的手腕,将她按在一棵非常高大的树上。
“我需要你的血。”我说,然后蛮横地吻了她,尖牙刺破了她的口腔,温热的血流出,被我一滴不剩地吞下。兴登堡剧烈地喘息着,疯狂地想要推开我。没用的,在得到足够的祝福前,我不会放开她。兴登堡最终用双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背,但这点疼痛和当时被刀切割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这个少女不知道召唤恶魔意味着什么,她会知道的。
这是我第一次啜饮人类鲜血,她的血的味道是甜的,我想要获得更多。“放开我……”少女几乎奄奄一息地哀求着。
我朝着她微笑,露出尖牙。
“你不会死掉的。”至少在我达成我的目的之前不会。
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雪白的肌肤在黄昏下显得格外惹眼。我对人类的身体感兴趣吗?大概只有对我有用处时才感兴趣吧,想要刺穿她的肌肤,想要喝掉她全身的血液,想要获得她以生命为代价给出的祝福。
我再次低下头,双唇落在她的脖颈,露出尖牙。“不要!”少女发出惊喘,“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好吧,如你所愿。”
我收起尖牙,离开她的身体。
少女无声地盯着我,眉头紧皱。
我仍旧微笑着,尽力展现自己最无害的模样。
“塞列欧斯,你……哼,你没什么可怕的。”她说,语气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这不该是对一个恶魔的评价。”
“说、说那么多干嘛啦!祝福,祝福够了吗?”“嗯,我现在可以进入教堂了。”
“那就快去!”
少女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的身体纹丝不动。“……你自己去!”
“好。”
我从窗户进入了告解室,打晕并换上了神父的衣服。外貌变化,现在我是神父了。
莱文来到了我面前,向我忏悔他的罪恶,我只是始终微笑着看他。
“我要忏悔,忏悔我侵犯了来向我求助的病人。我要忏悔,忏悔因为我手术失败而死的病人。我现在每天都不能入睡,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并不是有意杀掉她的,我不是有意侵犯她的,她太漂亮了,都是她的错,没错,都是她的错……”
我微笑着看着他,听着他说这些。“神父,您为什么在微笑?您是原谅我了吗?”啊,这是什么问题?
“你在祈求我的原谅?”我问。
“是的,神父,请原谅我,请原谅我的罪。”
我朝着莱文招了招手:“莱文医生,请靠近一点。”莱文靠得更近了。
我看向他的眼睛。
“莱文医生,请你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才能获得我的原谅。”“是,神父。”莱文朝我跪了下来。
我微笑着拽过他的头发,露出尖牙,一口咬在他的动脉上。皮肤破裂,鲜血涌入口腔。他的血是腥臭的,但是没关系,我需要的只是他以生命为代价给出的信任而已。莱文拼命地想要挣扎,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给了恶魔许可,他信任我,他就无法像兴登堡一样活下来。
我喝干了他的血。他死掉了,而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莱文的尸体变得像是一张纸,包裹着脆弱的骨头。
我要向兴登堡证明,我完成了她的愿望,于是扯下了他的头颅,飞回了兴登堡身边。
我向兴登堡微笑,手里拎着莱文干枯的头颅。
“兴登堡小姐,我完成了你的第一个愿望。”月光落下,我向兴登堡展示我的诚意。兴登堡张嘴想要尖叫,但她很快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你——”
“兴登堡小姐,你不高兴吗?我完成了你的愿望。”
她为什么会这样?我已经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了。如果她不承认我的努力,我做的这一切就白费了。“你,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兴登堡的嗓音在颤抖。
“这种方式?”我充满困惑,“啊……兴登堡小姐需要我用什么方式呢?我,做错了?”“你、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谢谢夸奖,兴登堡小姐,我实现了你的愿望,对吧?”我将人头递向兴登堡。“拿开!快拿开——!”兴登堡剧烈地抗拒着我的靠近,看来这么做行不通。于是我丢掉了那颗人头,人头顺着山坡向下滚落,滚到了山脚下的教堂旁。
兴登堡浑身发抖,她抱着自己,靠在了树上,甚至哭了起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哦,按照人类女性恋爱心理学,我应该安慰她,而这次我必须得到她的认可,必须让她亲口说出,我完成了她的愿望。否则,我就要向希亚大陆立刻支付杀人的代价——拥有人类的道德观和情感。
这东西对我没用,我不需要没用的东西。
她说过,她喜欢我的羊角、金发和横着的双瞳,那么,带着这些特征面对她将会是有效的。以人类的形态,变化出她喜欢的特征,我来到她身边,半跪着,略微靠近。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吗?我向你道歉。”尽量将声音放轻、放低,低沉的声音,女性应该会喜欢。兴登堡抹了眼泪,她死死看着我,像是要在我的脸上剜出一个洞。
我向她微笑,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侧脸上,低声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喜欢的事。”
要表现得爱她,要表现得依恋她,要表现得脆弱,要表现得让她心动。我用侧脸轻轻蹭着她的手心,以顺从的姿态和眼神看着她。
“塞列欧斯,你……你以后不能这么杀人了。”她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好。”我说,依旧顺从。
“你要听我的话,没我的允许,不能擅自行动。”“好。”
“你……你不许再这样了!”突然,兴登堡握住我的脸,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双唇。嘴唇被咬破了,金色的血流了出来。
兴登堡舔了一口我的血,得意洋洋地说:“现在,我们扯平了。你喝过我的血,我也喝过你的血了。”“剂量是不对等的。”我说。
“你、你是不是完全不懂人类啊!好笨,好笨!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恶魔!”兴登堡突然变得很生气。
我越来越困惑,但人类女性恋爱心理学里告诉我,这个时候应该去哄对方。于是我握住对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是的,我是愚蠢的恶魔。我是属于你的恶魔,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
兴登堡的脸“腾”地红了。我很高兴,人类女性脸红意味着她对我有好感,我可以趁机达成我的愿望。“兴登堡小姐,我是不是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了?”快回答我,快给我肯定的答案。
我不想要人类的道德观和情感,我不要没用的东西。“勉、勉强算是吧。”兴登堡说,她的脸更红了。
我好开心,我终于达成了她的第一个愿望,这说明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只要我再满足几个她的愿望,就能完成当初的任务。
“我好喜欢你,兴登堡。”我说,并真情实感地给了她一个吻。兴登堡愣了一会,然后红着脸抱住我,脸埋在我胸中。
我微笑着,内心暖融融的,问她:“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只要你说,只要我能,我都会去办到。”
兴登堡离开我的胸膛,但仍紧紧握住了我的双手。
好像我是什么会立刻离开她的小动物似的。不过我不在乎和她有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毕竟我的目的就是玩弄她的心。对人类来说,身体接触越亲密,意味着关系越近,她也就越依恋我——
这是件好事。
她清澈的黑眼睛看着我,我看到那双眼睛已经微微泛出了红光。在兴登堡身上,某些变化发生了。
“第二个愿望,我要你作为舞伴参加我的毕业舞会。”兴登堡说,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
我诧异于这个愿望的难度,忍不住发问:“你确定吗?我作为恶魔,当然会实现你的愿望,但数量有限——以我目前的能力,我最多能为你实现三个愿望,这是第二个。”
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想好。”
“塞列欧斯,提出愿望的是我,你只要负责满足我就好了!”少女显得有些不悦。“好。”听到她的话,我止不住地想要微笑。
太好了,我喜欢头脑简单的女人。这让我任务难度大大降低。
当然,出席这种场合,我需要得体的衣服。这对善于幻化的恶魔而言不是难事。
后天晚上就是舞会开场时间,我提出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兴登堡可以分开,但被兴登堡无情否决了。握着我的手,兴登堡命令我回到了她的人类居所。
我这才对她的处境报以关注。
远离城镇的小木屋,被森林包围,后院里有一架秋千,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
不远处有一片农田,种着一些产量很高的粮食作物,无论如何,供一个人类家庭食用绰绰有余。兴登堡家没有其他人类,她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少女,就如同被凭空召唤的我一样。
我看着,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这些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所以保持沉默是最不费力气的做法。
兴登堡带着我来到了一颗很高大的山毛榉旁,黑白相间的树皮上有很多人工造就的划痕。“塞列欧斯,猜猜看,这些是什么?”兴登堡问,语气有些俏皮。
我伸手去摸那些划痕,触感粗糙,某些细腻的情绪似乎穿过了时间的年轮要流进我心底——我立刻赶跑了这种感觉。
“……我想,一定是对你很重要、很有纪念意义的存在。”我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因为我不知道。但是说好听的话,我能做到。
“哈~看你一脸郑重的表情,说的是没错啦,但也没那么严重……”兴登堡盯着这棵树,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彩,“这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我每大一岁,都会带着我来这颗树前,在树皮上划下我的身高。”
兴登堡拉过我的手,放在一道很矮的划痕上。“这是我六岁的时候,我去追一只野兔,差点踩进了爸爸的捕兽夹里,还好我聪明。”
她说,我听,脑海里出现一个红发的小女孩追逐野兔的模样。似乎有些可爱。
她捉住我的手继续上移到另一条划痕。“这是我十二岁的时候,白天我用弹弓打中了一直骚扰我的男同学的头,晚上妈妈带着我跟对方赔礼谢罪。但是第二天,我们就一起忘记了那件事,吃了生日蛋糕,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思考她的经历,最后说出口:“你也会用弹弓打我的头吗?我也确实对你实施了骚扰。”
那些亲吻和未经允许的身体接触,不是假的。
兴登堡立刻咬牙怒瞪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我回答,并且对自己知道什么很有把握。
兴登堡看起来更生气了:“你——这——家——伙——!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好。”我微笑着侧耳倾听。
兴登堡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话:“你是不同的。”说完她的脸就红了。
我是不同的?
这句话有什么具体意义吗?
但兴登堡的身体完全紧绷起来了,她似乎在等我的回应。
我应该……不,我该怎么办——学校的人类心理学课程里从来没教过这个……
不知道怎么做时,我向来贯彻别人怎么对我,我也就怎么对其他人这个做法,于是我回答:“兴登堡也是不同
的”。
听到这句话,兴登堡的脸更红了。
她捉住我的手顿时握紧了,甚至用力得让我觉得有些茫然。“跟我来。”她说。
然后她带着我来到了离小木屋很远的森林深处,这条路她很熟悉,像是走了无数次一样。那是一处被打理得很干净的小型墓园,两块墓碑立在那里,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山毛榉的树叶落下,盖住了放在墓碑前的野花。“那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她说。
“我很抱歉。”我说。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不需要抱歉。”她盯着漆黑的墓碑,“棺材里没有尸体,他们消失了,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突然间就消失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时候我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父母,怎么有人可以走得这样毫无预兆。后来,只有看着过去的痕迹,我才能告诉自己,我的记忆不是假的。”
兴登堡转而看向我,她将握着我的右手放开,转而抚上我的唇,那里还有之前被她咬出的伤口。只要她稍微用力,已经凝结的伤口就会再度破开,流出金色的血。“伤口会告诉我,你也不是假的。”
我没有阻拦兴登堡触摸我的身体,我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情绪,也不理解她的过去。我只是简单地存在,此时此刻待在她身边而已。
之后,她又跟我讲了许多她的往事,我大多兴致缺缺。
对于一个父母早亡的小女孩的过去,我的确缺乏探索的兴致。只是,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父亲——鉴于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我对父亲的印象也十分模糊,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知道的他就在监狱里,被地狱三头犬看管着。或许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想过要去见自己的父亲一面,最终被地狱的守门人打得遍体鳞伤,最终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塞列欧斯,我从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些。有你听我说这些,真好。”兴登堡突然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柔,我也不好意思说我并没有认真听。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最后,我选择了转移话题。
“难道你还没意识到,我是个经验丰富的女猎手吗?十二岁时我就能用弹弓精准地打中讨厌的男同学,现在的当然也能拉开弓箭,射死每个我想要的猎物。森林很大,里面的野兽足够我活下来了。”
“很厉害啊。”我奉承说。
“你呢,塞列欧斯?”她转而向我提问。
“我?”我想起我过去活着的日子,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所以一直在恶魔福利院里活着。“我只需要保证我是有用的,就能活下来。我小时候是在恶魔福利院长大的,作为不受宠的孩子,我必须得非常谨慎。讨好大恶魔和扮无辜装可怜,是必修课。”
“福利院是什么?”
“可怜人聚集的地方。在那里,哭泣和示弱都是武器,要让大人以为你很脆弱、毫无威胁且惹人可怜。否则,你会被分配到最危险的工作,譬如清理染了瘟疫的恶魔的衣服。小恶魔的体质都是很差的,做这样的工作,要不了多
久就会因为感染而死去。同时,要学会征服其他孩子,要么你足够聪明,成为团队里的二把手,要么你足够强,能够凭借武力维持秩序。”
“大人们不管吗?”
“管这些对大人们没有好处。”我说,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还是聊聊你喜欢的衣服吧,舞会上你想穿什么?”兴登堡仰头看着星空,然后将头靠在我的胸前,把自己整个蜷缩在我怀里。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温暖的热度。
如此贴近,少女的体香更加明显。
“塞列欧斯……那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愿望了,我想要穿上星辰做的礼服。”听到她的说法,我浑身僵硬。
“星辰……你确定吗?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银子做的,金子做的,钻石做的,还是无论什么宝石、什么昂贵的丝绸都可以,这世上最贵重的有形的物质都可以,唯独星辰——”
“不,我就要这个!”红发少女一如既往地骄纵。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发红,问:“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少女在我怀中扭了个身,她抬头与我四目相对,我从未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因为,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她的嘴角突然绽开明丽、得逞的笑容,“实现了我的所有愿望,你就会离开。那么,我只要许下你无法完成的愿望就可以了,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
少女志在必得。
我抿了抿唇,脑中突然想到了解决办法。
于是我轻轻吻了她一下:“祝你有一天能得偿所愿,但现在这样是行不通的。”因为我不会留在任何人身边。
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交换。
这是希亚大陆最基本的规则,想要什么,就要拿同等重要的东西去交换。
很多时候,各个物种都会抱怨这片大陆不公,为何品德奇差的人最终获得高官厚禄,为何无恶不作的人获享荣华富贵等等,获得这些的存在,只不过是在不同规则下献出了对于希亚大陆来说足够重要的事物。
而我要用星辰为兴登堡打造一份晚礼服裙,我要向希亚大陆交换的是——
“何物对您而言是重要的?”
塞列欧斯,这世上每件事物对我都是重要的。
“每件事物都同样重要吗?还是说,有些事物比其他事物更重要的?”
是后者。
“那么,我身上的什么东西,能用来换取您可以用于制作晚礼裙的星辰?”“晚礼裙和星辰的相同点都是足够闪耀。塞列欧斯,你身上什么是闪耀的呢?”
希亚大陆给了我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身上唯一称得上闪耀的,就是我的双眼,和我在恶魔福利院训练游戏中获得第一名时的奖品——一对蓝色的玻璃弹珠。我一直没丢掉它们。”
塞列欧斯,那么你要给我什么,用于交换星辰呢?足够闪耀的物品,需要同样闪耀的物品来交换。
我可以给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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