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上(5/8)
我们继续往前面走,走了好一阵,隐约听到了一阵敲钟的声音。阿银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说你看吧,我们还是走对的,这是五灵寺的钟声。又走了一阵,林子前面总算有了房子的影子,阿银指着那房子对我们说,那就是屠狗兴的狗窝。我问阿银,我们该怎么捣,阿银说我们包抄过去,从窗户那里对着屋子里面猛扫,打死那群狗仔。我说这个主意好。阿银说,打完大家都往五灵寺那边跑,在五灵寺里面集合。我说没问题。
阿银给我们每个人分派了进攻任务,我打中间,小弟打右边,他打左边。我们悄悄地向着那个石头房子走过去,阿银示意我们都蹲着走,像唱戏的武大郎一样。我说走鸭子步,难看死了,他说那随你,被发现了别怪我。我看着那所房子的窗户,仿佛已看到屠狗兴的那双红眼睛正透过窗户看着我,我马上蹲了下来。
艰难地挪到那房子前,阿银用柴刀给正面的窗户划了一个小口,窗户用塑料薄膜遮着,估计只遮了两层,一划就破了。阿银指了指那个小口,示意我过去。我挪过去,把水枪的头对准了那个小口。屋里好象没什么动静,不对!有动静,有“悉悉梭梭”的的声音,很轻,就像老鼠爬过梁子一样,看来狗仔们真的在里面,可能被屠狗兴喂饱了正睡觉。阿银又给小弟那边也划了个口子,接着是他自己这边。等大家都准备好了,他才向我们挥了一下手,示意我们可以开打了。我就等着这一刻了,我猛得推上推子,竹筒里的水畅快地喊出了一声“哧”全部射了屋里。屋里顿时“哐啷当”一阵乱响,紧跟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是屠狗兴的声音!我把手里的水枪一丢,大叫一声:“快逃!”第一个冲出了竹林。我头也不回地朝着五灵寺那边跑,身后传来了一个孩子的惨叫,不知道是小弟被抓了还是阿银被抓了。
跑进五灵寺,我已经站不住了,像滩稀泥似的,一下子就软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影闯进来,是小弟!他向我跑过来,一边喘气一边对我说,阿银被抓了。我说屠狗兴没追来吧,他说不知道,没看身后。我说那我们赶紧躲到大佛的后面去。我拖着小弟,把他拉进了大佛的后面。在后面的一个破蒲团上蹲下来,我们都屏住了呼吸,听着寺庙门外的声音。已经敲过了晚钟,大和尚应该不会进来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庙门外面,除了有个女人走过,就没有其他人了,听那女人的声音好象是阿妙婶,她跟大和尚说了几句话,又走远了。
我看见屋顶的那片天窗渐渐暗下来,拉了拉小弟的手,叫小弟起来,小弟说站不起来了,我说怎么啦,他说脚抽筋了。我俯下身帮他揉了揉。揉了好一阵,他的脚才活络过来。
我扶着小弟出了庙门,外面已经快黑了,我说我们快点走吧,家里该吃饭了。小弟说,阿妈肯定发现我们跑去玩了,她要打死我们的。我说不管了,先回家再说。
从五灵寺到家还有好一段路,小弟不能跑,只能慢慢走着。走过池塘边时,我看到有个人正坐在池塘边抽烟,走近看,竟然是屠狗兴,他也看到了我们,说你们还不快回去啊,你妈要哭死了!我们赶忙加快脚步。
走到家,家里没亮灯,母亲正在坐在门口,不过没哭,她看到我们过来,说快去吃饭吧,菜都凉了。我问舅舅他们呢,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管他们做什么!说完,她哭了。
有点起风了,我打算再拍一张就走,可是取景器里的黄牛突然跑了起来,绕着圈子跑。也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摸出手机,我看到灰色的屏幕上有个134的号码在跳动,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一个男人的声音钻了进来。
“夏和,在哪里?”
“在——”我看了看四周,四周只有稻田,我不知道该告诉他在哪里,索性笼统地跟他说:“在曹东这边。”
“曹东?”他停了一会儿“那你来信用社这边吧。”
“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再次翻看了下刚才的号码,有点熟悉,可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牛似乎跑个没完了,它在我接电话的时候,一直都在跑。风更大了,吹得耳朵发冷。收拾好相机和三脚架,我向着前面的那条水泥路走去。稻田里的稻茬已经很干,踩在上面“嗦嗦”作响。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在稻茬间吃谷子,我走过去时,它们纷纷唧唧喳喳地窜起,飞到了不远处的稻草堆上。
去信用社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公路那边过去,一条是走学校那边,我选择了学校那边。路上人很少,两边的门都关着,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来回晃荡着,有一件红色的内衣挂到了阳台外面的电线上,不仔细看,很像旁边的那些红灯笼。经过学校时,有几个小孩正拍着篮球从里面出来,他们只穿着短袖,大衣和毛衣在手上拎着。他们身后是校训:厚德载物,教书育人。这八个字,我读书的时候,还是泡末做的,现在已改成了铜字了。
“夏和,你过来,帮老师一个忙。”团支书赵老师在校门口朝我招手,我赶忙跑过去。“你来,帮我把这几个字贴上去。”赵老师指了指地上几个斗大的塑料字,又指了指我头顶上的那一根梁子。“老师,好象太高了,我够不到,有没有梯子啊?”我用手够了下,还差半支手。“梯子啊,”赵老师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好象办公楼里有一把,我去拿,你看着字,别让人拿走了。”赵老师转身走了。我拿起最上面的那个“厚”字,字很轻,边缘上有些焦,显然是用火烫过的。透过“厚”字里面的镂空处,我看到远处有个黄色的身影。放下字,再细看那个身影,好象是思燕。
“梯子来了,你爬上去吧。”赵老师把梯子架到了梁子上,又用手按了按。我放下书包,顺着梯子爬到了梁子旁边,这时能看清楚是思燕了,她正拿着一把扫帚,一点点地打扫包干区。
“你先贴这个字。”赵老师把“厚”字递给了我。我接过来贴到了面前的梁上,思燕的对面好象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人不高,埋在那排冬青后面,看不清脸。“贴住了吗?”赵老师问。“贴住了。”我说。“好,那再把这个字贴上,记得稍微隔开点,不要太紧!”赵老师又把“德”字递了过来。突然,一直埋在冬青后面的那个人跳起来,朝思燕扔了一把什么东西,好象是叶子。思燕似乎骂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没听清,不过她笑了!她也从地上抓了刚刚扫拢的东西扔了过去,那人很灵活,躲开了,是他!这次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隔壁班的那个家伙,他早上刚被校长拉到台上批斗过,说他理四六分的头,穿牛皮鞋,简直就是流氓阿飞,思燕怎么会跟他认识!
“夏和,别发愣,快贴啊!”赵老师在下面叫,我赶忙答应着,同时脚不自觉地向旁边迈了一步,摔下去了!
电话又来了,还是那个号码,他问我到了没,我说快了,等我想再说时,又挂了。我跟在那群小孩后面走,走到十字路口那里,他们走了右边,我走了左边。左边再过去几步就是信用社了。“夏和!”对面有人在喊,我转过头,看到了明展,在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大平!我看了看两边的车,加快脚步向他们走过去。
“怎么这么慢啊!”明展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手机,一边问我。那是部老款的诺基亚,绿屏的,三年前我曾用过。
“我在田里拍东西。”
“出息啦,改摄影啦!”
“没有,拍着玩的。”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小气,快点拿过来看看!”
“好,你看吧。”我把相机拿出来。
“还是先召集人吧,时间不早了。”大平说。“对哦,得赶紧了。”明展没接我递过去的相机。
“召集什么人啊?”我问。
“开同学会啊,不是说好的嘛!”明展一边拨号码,一边说“喂,公庭啊,你到哪里啦啊,还在南岙!快点,快点多少人?很多人!都到了,就等你了,好了,好了,先这么说,你快点!”
“崇爱说不来了!”大平把手机递到我们面前,上面有条短信,就几个字: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你们玩好、喝好。
“鸟人,肯定是因为那件事。”明展掏出香烟,抖出一根,递给我,我说我戒了,没要。
“什么事啊?”大平问。
“这个!”明展撩起袖子,一条蚯蚓般的疤痕露了出来,它蜿蜒在明展的左手腕上,仿佛随时准备蠕动。
“不会吧,这事都过去好多年了。”
“怎么不会,上次我碰到这家伙,他一看我到就跑了,真是个怪人,算了,不理他了,咱们联系其他人!夏和,思燕的号码你有吗?”
“思燕?没有。”
“你不是跟她挺好的嘛,怎么会没有呢。”
“我以前的手机被偷了,所以就没了。”
“那你可以问下其他人嘛。”
“其他人?我就只有你的。”
“靠!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我知道的号码也就南岙那边的几个。”明展问大平。
“要不,我们去网吧上qq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几个人的。”大平说。
“曹村有网吧吗?”
“你土农了吧,曹村当然有网吧了,不过你找不到的。”
“那你带路吧。”
大平带头向前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小巷,小巷是石板路,路上有只灰色的狗正翘着腿对着旁边一块刻着“泰山石敢当”的青石撒尿。“去!”大平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了那狗,狗低吼了一声,窜进了旁边的竹林里。再走了几步,大平转向了左边的一条小道,小道走进去,一些平房开始现出来,大平走到第一排第三间的房子前面,推开门,说我们进去吧,明展皱了皱眉头,说什么鸟地方啊,真臭。的确很臭,我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混合了汗味、烟味还有电脑机箱散热气的味道,里面有很多星星点点对着我们,适应了一会儿里面昏暗的光线,我看清是一些中学生。大平走到角落里,跟坐着的一个女人说笑了几句,女人站起来,拍了拍一个小孩的肩膀,说你的时间已经到了,可以走了,小孩不大乐意,站起来时,还猛敲了几下键盘。大平坐进了那小孩让出来的位置,向我们招招手,叫我们过去。我的鼻子实在痒得厉害,就掏出手机跟他们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先。明展说,你事还真多。
出了网吧,鼻子总算舒服多了。我拿出相机翻看了下今天拍的东西,发现有几张都糊掉,看来明天还要再去补几张。对面是一排竹子,长得很茂盛,我端起相机想拍两张,可是风大,竹子晃得厉害,老是对焦不准,只得作罢。刚才碰见的那条灰色的狗又出现在小道里,它看到我,加快脚步,跑了。
“走了!走了,妈的臭死了,什么鸟地方啊!”明展他们从网吧里出来了。
“有没有找到几个?”我问。
“没有,这些鸟人平时上网还经常碰到的,今天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估计都是去喝酒了吧?”
“有可能,我看我们干脆去他们家里找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
“也行,”大平说“夏和,你知道这附近都有什么人吗?”
“这附近?好象没有了,再近点,也就是去上都,那边好象还有甲双、大冲、甲锋他们三个。”
“那就去上都。”明展点着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走着去?”我问。
“这么近,当然走着去啦。”
回到大路上,我们三人并排朝着上都的方向走。
“夏和,我记得甲锋好象还跟你同桌过吧?”大平问我。
“是同桌过一个学期。”
“我还记得你替他挨过一顿打。”
“夏和为甲锋挨过一顿打?到底怎么回事?”明展转过头来问大平。
“事情是这样的”
中午的作业是抄三遍生词,我坐在座位上,用新买的钢笔对照着生词表,很小心地抄着。教室里大冲和蓓蕾正在打闹——蓓蕾追着大冲打。他们在课桌间窜来窜去,有几次差点撞到我。我看他们没个停歇,只得往坐到里面去——坐到了甲锋的位置。那是靠着后门的一个位置,平时要逃课的家伙都会跟甲锋换位置坐到这,但大都时候都是甲锋自己坐,因为他也经常逃课。
刚坐到甲锋的位置上,门外突然有人踹了一下门,门由于有桌子顶着,只被踹开了一小口,但还是碰到了我额头,我一摸,肿了一块,就大骂:“他妈的,谁啊!”还没骂完,门又被踹了一下。这下门被踹开了。门外站了一群人,其中前几天跟思燕打闹的那个家伙也在里面。我问他们干吗踹门,站在最前头的一个胖子说,我喜欢踹,你又怎么着,我说撞到我了你知道吗,他说,就是要撞你怎么着。他一说完,旁边几个家伙都笑了。我骂了一声“靠”冲过去给了那胖子一拳,结果被他隔开了。等我准备再给他一拳时,旁边的几个,已经冲上来猛打。身上,脑袋上,顿时不知道有多少拳头在招呼着我。我隐约看到那个“流氓阿飞”就在我左边,我一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照着他的脸猛打,身后的那些拳头我已不顾了。
“嘿!你不知道,隔壁班的那个家伙被夏和打得不知道有多惨,听说光鼻子就缝了好几针,不过夏和,你也够倒霉,你干吗坐在甲锋的位置上啊?人家后来告诉我说,其实他们是来打甲锋的,不过他们只知道甲锋坐那个位置,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真是一群傻子!”
&nbssp;“是很郁闷啊!”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把别人打得那么惨,你是不是跟人家有仇啊?”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咦,甲锋好象就住在这一带吧?”明展指着左边的一排房子问我。
“是的,就是那一间,我指着左边数过来的第三间跟他说。明展跑过去,敲了敲门,没人来开,他又问了旁边站着的一个老人,老人对他说了几句什么,明展跑了回来,对我们说:“甲锋今年没回家。”
“看来又少了一个人了。”大平叹了气。
“大冲他们家好象就在前面一点,我们去大冲他们家看看吧。”我说。
“好吧,你带路吧。”
这下我走在了前头。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每家每户门前的大灯笼都已经亮起来。我仔细地搜索着两边房子,看看有没有老凉亭,我记得大冲的房子是老凉亭旁边的。还好,被我找到了。在两幢四层楼之间,一个老凉亭露出了一角。我对他们说,我们过去吧,大平说,你跑过去问下吧,我走得脚发酸,歇下。我说行吧。跑到了凉亭左边的那幢房子前,我拍了拍门,门里面有人问谁啊,我说我找大冲,门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她说哪个大冲啊,我说曾大冲,她“哦”了一声,说他家搬去上海了。我说那没事了。她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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