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2/2)

    「出去。」他闭上眼睛，扬手一折，便将团扇折作两半，墨蹟蹭到了手心，潮湿粘稠的，仿若血迹，「滚出去。」

    哪怕是飘在天上的人，一旦做了丈夫和父亲，多少也要负起些责任。

    「天冷，快些回去吧，小心冻着。」他落笔草了，她还不依，捏定了笔不放，睫毛眨着，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不冷。」

    「本宫隻这一个弟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他活着，听见没有……」

    「子期……」

    他抱着她到床边，仍然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一刮她的鼻尖：「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怕衝撞了你？」

    他对于斥退有心人这种事，算得上驾轻就熟，可是甫一回头，见扇子的风吹动的轻薄的白色面纱的一个角，刚要起的话头，便奇异地收住了。

    抱着她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你知道吗，麒麟山终年飘雪，我们便在雪中跳舞。」

    直到新婚之夜，新娘子自己掀开了盖头，烛光映在她的手指上，雪白的手捏着殷红喜帕，直到那个瞬间，他才真正接受这是他心中所爱。

    他的眼里爆出些血丝，拇指痉挛般按动动着刺痛的太阳穴，骤然发问：「……叫什么？」

    真奇怪，即使她有了身子，他依然能够一手将她抱起来，轻鬆地抱离了地面。

    薛氏已午休睡下了，屋里静默地染着暖香。他倚在窗臺边，以手支着下颌，暖融融的光照在他眼睫上，不经意间便打了个盹。

    可若是她，是刚才那个人，又是谁呢？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他的骨节发白，径直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是被那卷着雪花的大风吹散了。

    那丫鬟曲解了他的意思，脸色绯红，大胆地靠近了他：「奴婢叫秋容……」

    他撂下笔，靠在椅背上，有些呼吸困难。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以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掺了蜜糖。

    年轻的女子，拎着裙子背对着着他站着，脚踝纤细，小腿笔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半弯着腰，侧过身来的时候，能看见她凸出的小腹。

    那声音柔和，在耳边酥麻作响。

    他的温情向来不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薛氏的失望，他心里明白，只当自己本身就是个冷情冷性的人。

    「赵妃娘娘，臣一早便说，这是一步险棋……」

    ——芭蕉笔划比树木多，画的时间也更长。

    「为今之计，只有施全咒术，可是如此一来，一旦反噬，便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一觉醒来，他极英俊的眉目含情，柔和得仿若刚硬的山峦被桃花树覆满，也难怪这丫鬟误解了什么。

    「此子……你我……心中期许……」

    戛然而止，如同风雪一併灌入口鼻，刹那间一片空白。

    容……容儿……

    他的笔一顿，抬眸望向窗外，隔窗外小院墙角立了一株芭蕉，迎风分翠。

    3

    他的鼻尖埋在她领口，一点温热的香气飘飞出来，她的髮丝柔软，被雪打得微微润湿。

    「侯爷。」那女子被夺了扇子，越发胆大起来，别了别耳畔髮丝，含羞带怯睨着扇面上的红梅枝丫，「奴婢想要芭蕉。」

    「不会的……快些施咒吧，他不会再想起来的。」

    他的手向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凸起的小腹。

    他一回头，心下了然。薛氏孕中嗜睡，还在帐中未醒，这便有不安分的抓着机会凑上来了。

    她纤细的臂搂着他的脖子，依然左顾右盼：「找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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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随手画了两笔，忽然一阵心悸，恍惚中幻觉与现实交错，小院里飘着雪花，他握着一隻冰凉的手，带着她一笔笔地画院外芭蕉，先晕染，再勾勒，将那干枯濒死的芭蕉叶画得挺括如新生。

    人人都知道轻衣侯孤傲淡薄，因无意于仕途，这閒差当得也不咸不淡，只做分内之事，从不与人应酬往来。

    「为什么？」她扭过来了，面目模糊不清。

    「唉……」

    不似寻常妇人腰身笨重，走路像鸭子摆步，她的有孕，像是在她纤弱的身上捆了一隻球，越发衬得她骨骼纤细，仿佛一弯就能折断。

    「秋容……」

    那样的喜欢……那样喜欢……

    「找什么？」

    他睁了眼，刺目的日光使得眼皮滚烫发红。他的心仍在疯狂地跳着，眼前模糊一片。

    「——来人！」她的声音尖利，「去把那柱芭蕉拔了。府里带名讳里带容字的，全部改掉，以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敢勾引侯爷，本宫剁了她的蹄子！」

    「侯爷，热吗？」打扇的女子声音压得低，白纱覆面，盈盈美目乖觉地看着他，隐隐流露着期许的神色。

    扇子带着香风席捲而来，搅散了梦境。

    他望她一眼，抽出她手上团扇，一言不发地捡起笔，蘸饱了墨，于上面胡乱勾勒，心还停留在方才的梦中。

    他昏迷时，恰逢薛氏临盆，轻衣侯府乱做一团。迷迷糊糊间，听见长姐与旁人的对话。

    「送到隔壁去了。」

    唯独那段日子她很满意，仿佛只要他在家里待着，便能使得充满忧思的女人停止乱想。

    薛氏即将临盆，正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休沐回家，避开不想面对的閒事。

    床帐旁边摆着香炉，烟雾如小蛇升腾起来，慢慢勾勒出满室如云的雾，她安静地坐在云雾那头看着他，闻言，抿着嘴浅笑了一下，双瞳似秋日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