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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有些无奈:“你不用紧张,只是吃顿饭。”
琉科忒亚抖了下腿,微笑道:“我没有紧张。”
似乎想不到他还有这样嘴硬的时候,男人弯了弯眼睛,那张脸更漂亮了,琉科忒亚没忍住看了好几眼。
——这家伙果然是天生的色鬼。
没有菜单。那维莱特只是对侍者说了句“按老样子”,很快,食物被端了上来:一碗热气升腾的雪白浓汤,一小篮表皮金黄酥脆的手工面包,一份色泽诱人酱汁浓郁的肉排,还有碟晶莹剔透的、缀着薄荷叶的果冻状甜点。
“尝尝,”男人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手指把餐盘推到琉科忒亚面前,“这些都是我爱人爱吃的。”他脸上突然带了点笑,“他和你一样,英俊又可爱。”
谁管你爱人英不英俊可不可爱,琉科忒亚又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第一口浓汤送进嘴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真有味道。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甚至无法想象食物可以拥有这样的味道。
“这是什么?”琉科忒亚睁大了眼睛。
男人说:“香草碎。”
琉科忒亚满意地抿着勺子,含糊道:“是甜的。”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不上面包该蘸汤还是该撕着吃,也顾不上刀叉的用法。他吃得又快又急,这便是琉亚的过去。银发男人——也就是那维莱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泛起血色的耳尖,看着他眼中因为饱足和美味而暂时驱散了阴霾,闪烁出玻璃珠般晶亮的光彩。
“你有什么烦恼吗?”那维莱特问。
也许是有了饱腹感,琉科忒亚放慢了动作,抬起眼睛,笑眯眯甜道:“怎么,大哥哥你也要倾听我的烦恼吗?”
那维莱特听不懂他口中“也”的深层含义,诚恳地点点头:“嗯。”
琉科忒亚感到无趣,翻了个白眼:“我处处是烦恼,怎么,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那维莱特摇摇头,他是机缘巧合下才连接到十五岁琉亚的梦境,因为怜惜他受伤严重,动用了力量将他锁在梦里养伤,十五岁的琉亚是过去的夹角,他总要回到他自己的琉亚身边去。
他知道,这顿饭改变不了任何现实。醒来后,少年依然要面对至冬的严寒、费朗的掌控、和饥饿的威胁。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由他力量勉强维系、投射了一缕意念的深层梦境里,他能让他的琉亚——哪怕只是十五岁、还未曾相识的琉亚稍微感到开心一点。
这是一份来自时间彼岸微不足道的礼物。
当最后一点甜点在舌尖化开,留下清甜的余韵时,琉科忒亚终于停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肚子是久违的、充实而温暖的饱胀感,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慵懒。他舔了舔嘴角,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柔软卖乖的表情不再,他几乎是冷漠地注视他:“为什么?”他问,声音因为饱食而软化了些。
那维莱特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越过少年,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你梦里的时间不多了。”他忽然说,“很快,真正的黎明就会到来。”
琉科忒亚的心微微一沉。“哦,”他道,“这个梦我早就做够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知道我的事情?”
那维莱特点头。
“那我回去会怎么样?”琉科忒亚视线落在盘子上一点,手指蜷缩,“我……杀了人,从那个贵族家里跑了出来,把他们家偷了个一干二净。老大、费朗,他会重新把我送回去吗?”
他在恐惧,那维莱特心中升起一阵怒火,但心知自己必须镇定,深吸一口气道:“他不会,等你醒来,他会让你学习文物和珠宝鉴赏,让你正式加入他们的生意。”
闻言,琉科忒亚脸上发光似的亮了起来:“真的?”
那维莱特却不再看,转头望向窗外飘着雪花的天空。
琉科忒亚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兀自笑眯了眼。那维莱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餐馆温暖的灯光,也倒映着少年青涩柔软的脸。
“你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你也是吗?”十五岁的琉亚仰起头,发出质疑。那维莱特看着他瘦伶伶的尖下巴和茫然微潮的眼神,心像被浸泡在咕嘟沸腾的蜂蜜里,黏、软、沉重。
“我不是。”那维莱特轻轻抚摸琉科忒亚的头,对比下他手大得惊人,几乎笼住了对方的大半个脑袋,掌心干燥又温暖,“总有一天,你和我会真正遇见,那时候,我们又都和现在不一样。”
“总有一天是哪天?”琉科忒亚困惑地皱眉。
“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在很久以后。”那维莱特眼帘微垂,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周围的餐馆景象也开始如水波般荡漾。
“喂……你怎么了?”他轻抚开琉科忒亚慌张握上来的手,面容沉静,道:“命运会让我们相遇。”
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淡去,但最后的话语,却清晰地烙印在琉科忒亚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醒来吧,琉科忒亚。”
“不必害怕。”
“我会在——”
声音彻底消散。
“……未来等你。”
温暖、灯光、食物的香气如潮水般退去。
刺骨的寒冷重新包裹了他。
琉科忒亚猛地睁开眼,还是那间昏暗冰冷的房间,身下是干硬的床板。窗外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已透出一线微弱的、青灰色的曙光。
他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遇到了个长发飘飘的大美女……似乎还吃了个饱饭,啧,真可悲,现实的他却是被肚里痉挛嚎叫的饥饿感唤醒的。
窗外头又飘雪,琉科忒亚一转头就看到泽西裹着破棉被守在身边,瑟瑟发抖,看着他红彤彤的鼻尖,琉科忒亚心想,也许肚子饿也没那么重要了,随后撑着未愈的伤口钻进泽西同样干瘪的被窝,把脸埋在湿硬的破布枕头上,眨巴着眼睛看泽西的脸,好像第一次见一样。
泽西被他吵醒,红着脸任由琉科忒亚动作,气音问:“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我冷。”琉科忒亚说。泽西一慌,连忙揪着被子的一边,将两人全遮起来,“我给你暖暖……现在呢?”
两个人的温度确实要比硬板的冷床要好,两个瘦小的少年相拥,微弱的暖意驱散了孤独。“现在好多了……”琉科忒亚倦怠地闭上眼,平和地等待天亮后的命运。
……
初冬的清晨。
“该起来了,琉亚。”那维莱特轻轻摇晃枕边的爱人,声音低沉柔和,小得跟蚊蝇一样,“今天要去芙宁娜女士家里赴约,你昨晚说过的。”
琉亚翻了个身,把乌黑的脑袋埋进那维莱特赤裸的胸膛中,哑声道:“……我不想起来,帮我请假。”
那维莱特无奈:“赴别人的约会怎么能请假?”怀里那个脑袋摆烂似的彻底没了动静,没办法,只能自己也陪着他钻回被窝,掖了下被子声音低缓如耳畔的摇篮曲:“那我传声给她……你继续睡吧。”
室内昏暗,寂静无声,窗外,天空飘起了点雪花,不消片刻,街上一片洁白又宁静。
暖冬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三更,我先写一下迪卢克篇的大纲。
第4卷 迪卢克篇
和首富恋爱啦1
美酒、诗歌、悠扬的笛哨、挺拔的风车, 蒙德,信奉风神巴巴托斯的自由之国。洛伦佐·德·拉·玛尔,25岁的枫丹青年,为了投奔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只身远隔重洋, 不远万里前往这个遥远的国度。
……这场旅途可能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大苦头。洛伦佐头晕脑胀地想, 然而他刚走一会儿神,却险些一脚跌进花白的芦苇丛。
手上的皮箱好似有千斤重,手心汗涔涔地抓不住,终于“噗通”一声, 箱子脱手掉下桥, 激起阵水花。
他的全身家当!洛伦佐眼一瞪惊道不好, 顾不得腿软脚酸, 一个飞扑抱住箱子与其一同跌到桥底,天旋地转后, 冰凉刺骨的溪水浸透衣物,他立马哆哆嗦嗦想站起来,然而膝盖却软得像布条,耳边淅淅的流水声、转圈似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轰隆声, 陡然扭曲、拉长,混合成一种空荡荡的嗡鸣, 视野摇晃,眼前生出轮转的黑斑。
最后, 鼻腔里传来股腥味,洛伦佐还以为自己流鼻血了, 傻乎乎刚想抬手, 肢体却不听使唤, 也许是这个不自量力的念头终于耗尽了所有力量,成了压垮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眼皮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脸陷泥潭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叹气,洛伦佐这一路走得脚生泡舌生疮,现在眼看就要淹死在这深不足半米的小溪,除叹气外只抽空晕头转向念叨一句天不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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