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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 眸中笑意渐凝,试图看清那维莱特的眼神。对方却微微侧眸, 睫毛垂覆, 一缕湿漉漉的额发盖住鼻尖, 这是一个低头回避的小动作,琉亚嘴唇轻轻扯了下,心沉下去,“那维……”



    “你在生气?”琉亚紧攥住他冰凉的衣袖,手指骨节突起,“为什么?”



    那维莱特抿唇,他低垂的脸上似乎蒙着一片潮湿的雾气,在琉亚的追问中缓缓开口:“我……琉亚,我要好好想一想。”



    墙角的两个警备队员面面相觑,芙宁娜突然一激灵,语速飞快大声道:“身为枫丹的水神,伟大的芙宁娜大人事务繁忙,你们有话自己单独交流——卫兵,我们走!”



    “咣当”一声,门被顺手关上,天花板上烛光似的小灯晃了晃,眼看着要熄灭的当口,悠悠定住了。



    审讯室并不是没有灯光,但在这样的地点,光亮也是一种资源,强光制造逼迫,微光引导情绪,琉亚没在这里待多久,一直暗淡的光源似乎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你要想什么?”琉亚冷笑一声,“难不成你真怀疑我‘偷’你东西?那你要怎么样?分手吗?”他连声的质问如同碎玻璃的激响,话音刚落,空气就跟被留影机定格了似的,意识到失言,琉亚蓦地闭嘴,错脚后退一步。



    那维莱特突然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这下什么也顾不得,死死抓住琉亚的手指,此刻,说不清两人谁的皮肤更凉,他们就这样没有温度地纠缠在一起。



    “不,我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你不会这样!”那维莱特皱着眉头,深邃的眼睛泛着祈求似的水光,“不要分手……”



    “你刚才叫我‘琉科忒亚’?”琉亚望向那维莱特,他不带情绪时,花瓣儿似上弯的笑眼冷得像翻滚着冰刃的河水,“你故意那么叫的,所以你知道了是吗?”



    提起这个,那维莱特气息凝滞,嘴唇张了张,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记得琉亚不喜欢他的沉默,最后才嗓音紧绷地说:“一个小时前,有人往沫芒宫寄了一封信……”



    他赶过来前收到了一封信,字迹陌生,但却字字句句带着挑衅,上面说你的恋人有多么性感有多么英俊,他对一个名叫泽西的人有多么深情……你知道他的姓氏是后来改的吗?因为泽西姓波菲亚,所以他才姓波菲亚。你知道他是如何获得神之眼的吗?是因为泽西的死亡带给他深刻的愿望,才使神明投下注视。你知道他的初吻给谁了吗?是泽西在一个雪夜偷偷吻了他。



    哦对了,他不会连真名都没告诉你吧?他叫琉科忒亚,心像白雪一样森寒的浪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一些那维莱特并没有见过的场面在脑海中闪回,他垂下眼睫,呆坐在座椅上,半天没有动静。直到有人通知他说有个叫琉亚·波菲亚的暴力破坏他的住处,入室偷盗,他当然一个字都不信,如果琉亚愿意,那维莱特可以将自己拥有的所有都赠送给他,他又怎么会去偷盗?



    但“泽西”和“琉科忒亚”这两个名字,却让他如鲠在喉,身体像被虫蛀空了,春晴天里透着丝丝穿风的冷。



    “费椿……”琉亚紧咬牙根,从齿缝挤出一个名字,眉间溢出戾气。



    他自认为烂人一个,反而活得理直气壮,被人指着鼻子骂“混蛋”“杂/种”也觉得无关痛痒,他确实这样,别人骂他没什么不对,他也懒得对那些嘴上不干净的人作出回应,顶多打一顿,然后搜走对方身上的所有钱财,笑眯眯说多谢款待。



    之前喜欢他的女郎茉莉也这样骂他,甚至哭泣着给了他一巴掌,怒斥他是个玩弄真心的混蛋,琉亚没躲也没反击,见她伤心,还送了一朵花给她,然后又被痛快抽了一掌,左右对称,很有美感。



    由此可见,他是个妥妥的滚刀肉,但当这一切暴露在那维莱特面前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还藏了点羞耻心,恼怒于自己的过去赤裸地展现在那维莱特面前。



    他曾斗殴、诈骗、辜负真心……那维莱特这样高洁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和他牵扯在一起,看,为了他冒雨过来,高贵威严的大审判官哪曾有过这样的狼狈呢?



    他避开那维莱特追逐的手心,拿起桌上被特巡队归还的香烟和火柴,当着那维莱特的面点燃,玫瑰色的嘴唇坠着细小的火红星点。他凑近了些,恶劣地朝那维莱特吐了口气,烟雾缓缓上升期间扩成一个圈,像一条追着尾巴咬的蛇,那维莱特下意识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咳嗽声。



    他不愿意吸烟过肺,却恶劣地在身份高贵的那维莱特面前,展示自己的下三滥和低俗。



    “你可真倒霉,喜欢上我。”他哼笑出声,“怎么样,有没有后悔?”



    那维莱特对烟味的耐受度很低,比酒精还低,他不间断地咳嗽,上下眼睫交叉,眼睛水意朦胧。看样子还没什么人敢朝他吐烟圈,这么一点烟雾就让他如同蒙受屈辱的圣女——或许是被甜言蜜语蒙蔽了心神的贵族小姐。



    他明明拥有一副琉亚也要仰头对视的身躯,此刻却垂着脑袋,眼眶微红。害怕说出什么话让琉亚生气,干脆只忧伤地看着他,碎发盖住额头,升腾着失落的水汽。



    “抱歉,我……”琉亚瞬间便后悔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那维莱特面前表现尖酸冷峻的一面,他觉得自己几乎是换了一个人,他骂了声那维莱特听不懂的话,冷着脸扔掉烟头,脚尖碾碎。



    “我情绪有些激动了,但那维,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为好——”



    听到他再一次提分手,那维莱特的瞳仁陡然变得尖锐,浅紫色的虹膜像蒙上了一层云翳。



    “你断定分手是最好的选择,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从一开始,我对你来说就是个麻烦,是吗?”



    “你如果生气,在结束审判后,我可以离开枫丹——”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那维莱特突然问出这样的话,看来哪怕是他,在因为感情闹分手的时候也会说出这句名言。



    他们之前也吵架过几次,但最后每次都用身体的交流解决,好像琉亚只是贪图他带来的肉/体欢愉一样,他一直没有明说,那维莱特知道这不正常,即使后面,两颗心好像更近了些,他也不再敢相信琉亚的甜言蜜语和承诺,他从来都没有安全感。



    “……”琉亚艰难避开他溢满忧郁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如何的形容狼狈,脑海中的声音烦乱,让他很难保持表情的平静。



    他破门而出,将那维莱特一个人留下,狼狈逃开了。



    那维莱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头顶暗淡的灯光洒下,在他脚下投下一团同样很淡的影子,一个人和一个影子,孤零零的。



    他捡起琉亚碾灭的那支香烟,扔进垃圾桶,窗外还在下雨,天空越发阴沉,也许是命运的一点怜惜,将审讯室留给他盛放悲伤,很久之后才终于有人叫他出去。



    ……



    屋里没有开灯,门板后的角落荧着淡光,琉亚靠在冰冷的门板坐在地上,膝盖屈起,手臂搭在膝盖,指尖往下滴着水,他静静审视那颗光芒明灭的风系神之眼,眸光如荧光明灭。



    身后的门板被敲响,苏菲亚暗含担忧的声音传来:“琉亚,你淋到雨了吗?我刚做好了番茄浓汤,要来一碗吗?”莉莉也在一旁躁动地挠门,喵嗷喵嗷地叫。



    “你是好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偷盗……”



    良久,琉亚看着手心光芒泯灭的神之眼,想扯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嘴角却抽搐半天抬不起来,啧,模样一定很难看。



    “苏菲亚,别担心我,我只是在养精蓄锐,等雨停好去找翻盘的证据呢!你也早点睡吧!还有莉莉,你把门挠坏了,我退租时可不赔付补偿金啊!”



    退租!?苏菲亚眉头皱得更重,房内的语气轻扬振奋,却并不能打消她的忧虑。



    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到退租的地步?



    调查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难,费椿设计这一场似乎只是为了让他和那维莱特顺理成章分手,第一个做假证的人收了摩拉,在收了琉亚的双倍摩拉,又经过一番“交流”后瞬间改口,信誓旦旦愿为其证明清白。



    另有不少人确实看到了一个和琉亚身材穿着相似的人实施偷盗,但经过琉亚一番试探回忆,所有人又承认自己目击到的嫌疑人比琉亚要矮不少。



    但赃物确实是从琉亚身上搜出来的,审判官住处管家清点一番又发现,哎呀原来是误会,那块宝石是那维莱特老爷送的,丢的其实是另一颗,你看这事闹的,还请尽快宣判无罪,这年轻人被误会还怪可怜的。



    开庭那天人不多,有关那维莱特,芙宁娜知道他不愿意像其他的审判那样被人观赏,当天欧庇克莱歌剧院只有寥寥几个必要的人出场。



    琉亚关系还算不错的几个朋友,比如库里克和林尼他们,连带着和林尼一起调查少女失踪案的旅行者和派蒙都出现在现场,他们之前找目击证人的时候就都帮了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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