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页(1/1)
一众街坊见他气色平稳,不愿多提过往,便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只顾着争先恐后挑选卤味。苏木感念这些老主顾未曾将自己遗忘,心中一动,高声对着围拢的众人开口许诺:“今日多谢各位街坊邻里捧场,这两月让大家一次次空跑,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凡是购买卤肉的客人,素菜免费赠送一份。”
这话一出,摊位前瞬间响起一片夸赞之声,人人都称赞苏木厚道大气,纷纷直言往后必定日日前来照拂生意。
摊子前人流络绎不绝,连带隔壁周老板的面铺都多了不少上门吃面配卤味的客人,生意愈发红火。
苏木已不必像从前那般,拼尽全力日夜赶工、多炸多卖,只为积攒银钱赎身还债。如今一身债务尽数结清,心中再无重担压身。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他心中看得通透明白,人身血肉才是立身世间最根本的依仗。倘若为了多赚几文铜钱透支身体,熬垮一身筋骨,再多银两也无福消受,到时候不仅自己饱受病痛折磨,家中苏奶奶、秦臻、雨哥儿一众老小,还要跟着日夜忧心操劳。
是以苏木一改往日拼命劳作的做派,每日只定量准备二十斤卤猪肉、十斤卤素菜,定量售完便立刻收摊,绝不贪图多做买卖透支精力。也正因备货量有限,再加上今日免费赠送素菜的福利,炸卤售卖速度格外快,尚未到午时,最后一份炸卤便被一位挎着竹篮的妇人买走,木制餐车上空空荡荡,连一点卤菜碎渣都不曾剩下。
苏木有条不紊收拾干净餐车,依旧将车子推到周老板面铺旁的墙根下妥善寄放,随后去往集市采买次日摆摊所需的新鲜食材。他沿着喧闹长街缓步前行,途经镇上唯一一间赌坊门口时,眼角余光随意往敞开的大门内一扫,再次瞥见了那张让他心生厌憎的面孔——刘赖子。
那人缩在赌桌角落,双眼死死直勾勾盯着桌上摇晃的骰盅,两腮凹陷瘦削,衣衫破旧沾满尘土,哪怕囊中早已空空,依旧一副沉溺赌局、失魂落魄的痴迷模样。苏木脚下步伐微微顿住,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个念头,起初不过一缕微弱青烟,转瞬便在心底越烧越清晰。
刘赖子连同秦富二人,本就是贪得无厌的无赖之徒。当初秦富、秦贵和刘赖子三人算计秦臻,哄骗少年的房屋家财,更是一路设计,害得秦臻险些丧身深山。这笔账苏木从未有片刻遗忘,只是从前找不到周全稳妥的法子反击,不愿硬碰硬惹出无端祸事。眼下赌坊就在眼前,门内赌客或赢钱狂喜、或输钱红眼,个个如同被无形钩子勾住魂魄,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若是稍加手段,让刘赖子、秦富二人深陷泥潭,日日沉溺赌坊、散尽家财,这般结局,远比直白上门报复要来得彻底痛快。
苏木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竹篓宽厚的背带,心中暗自盘算:此事万万急躁不得,必须从长计议,寻一桩天衣无缝、不会牵连自身的法子,慢慢布局谋划,方能一举根除这两桩祸患。
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思虑,苏木不再停留,背着沉甸甸的竹篓快步离开赌坊门前。沿街行走间,耳畔不时飘来路人闲谈碎语,断断续续听见“院试放榜”“谁家书生高中秀才”一类话语。
县试、院试历来定在七月开考,如今已是九月末,榜单早已张贴完毕,所有名次尽数尘埃落定。苏木原本对读书功名之事并无半分上心,可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名——唐永填。
苏木依稀记得,今年唐永填恰好赴考参与院试。他与苏晓非之间积怨颇深,从前原主在苏家受尽磋磨,大半都是苏晓非在背后搬弄是非,而唐永填身为苏晓非的丈夫,夫妻二人自然同心同德。倘若唐永填此番真的高中秀才,得了朝廷功名在身,在青山村便有了旁人不能轻易招惹的底气,日后难保不会借着秀才身份明里暗里给自己使绊子。
苏木摆摊经商本分守礼,不怕旁人明面刁难,可对方若是顶着秀才功名在暗中处处设阻,日后营生难免多出许多麻烦。他暗自打定主意,等回村之后,便同苏奶奶细细打听一番,看看唐家近日可有高中报喜的动静。
苏木只将此事放在心底留个警醒,并未太过放在心上,转身在集市摊贩间细细挑选食材:新鲜紧实的猪前腿、肥瘦均匀的排骨,水灵脆嫩的莲藕、厚嫩豆干、海带,尽数收入竹篓;采买完肉食素菜,又绕到庄家医馆,配齐一月炸卤所需的各类香料药材,付过铜钱,才背着满满一篓重物,踏上回青山村的土路。
苏木万万没料到,自己还未向苏奶奶询问此事,唐永填和苏晓非已经找上了门来!
此刻,唐永填正一身崭新的青衣长衫,头戴方巾,手持方扇,意气风发地站在苏家院子当中。他负手而立,面上带着一副矜持却掩不住傲慢的笑,而苏晓非一脸得意地站在旁边,嘴角几乎要翘到天上去。这两人正带着苏家大房,仗着唐永填秀才功名的噱头,欺负苏奶奶及苏家三房众人。
身契风波44
苏木推着餐车从村口回来,远远便听见苏家院子炸开一片杂乱喧嚣。他脚步下意识一顿,眉头骤然拧紧,心底猛地“咯噔”重重跳了一下,一股不安顺着后脊往上窜。
视线遥遥望过去,苏家的夯土院墙外,零零散散围了十多个村民,所有人都只敢在院外远远观望,交头接耳地压低声音议论,仿佛院里藏着吃人的猛兽。
苏木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下意识加快脚下步伐。餐车沉重的木轮碾过路面坑洼,深浅不一的泥坑不断磕碰车轮,发出“咕噜咕噜”沉闷厚重的声响,苏木却无暇顾及,他一心惦记着苏家院子里的情况。
越靠近院门,内里汹涌的嘈杂声便越发清晰,一股脑涌进苏木的耳朵里。女人尖利刺耳的咒骂声刺得人耳膜发疼,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混着男人粗重蛮横的呵斥。
苏木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都滞涩几分。他几乎是大步跑着往院子冲,待看清院内的乱象时,他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
偌大的院子早已一片狼藉,条凳被掀翻在地,原本堆放在院子里的杂物也被乱丢一通。苏家三房一家几口全都缩在墙角,脑袋深深耷拉着,肩膀绷得僵直,如同被猎人捉住的鹌鹑,连抬头喘气都小心翼翼,分明是被唐永填与苏有粮二人的气势死死压制,半点不敢反抗。
还有苏艳,她到底只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何曾见过这般剑拔弩张、争吵不休的凶险阵仗。此刻她被两男人凛冽的气场吓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捂着脸嘤嘤哭泣。苏有酒和赵春梅夫妻俩缩在一旁,手足无措,满心心疼自家女儿,却碍于唐永填是新晋秀才,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吓得乱哭。
灶房门前,苏奶奶佝偻着身子站着,怀里抱着雨哥儿,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按在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一阵阵发闷,显然是被院中撒泼的廖翠芬与苏晓非气得心肺生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
可廖翠芬半点不曾顾及老人家年迈,压根没有半分尊老的念头。她一身藏青棉服裹着臃肿身子,双手狠狠叉在腰间,对着苏奶奶的方向唾沫横飞地高声咒骂,一张嘴好似没开刃的钝锯,一下下割着人心,句句都是腌臜刻薄的污言秽语,半点情面不留。
“苏木那个丧门星!打小就是个克人的东西!克死他小爹,又克死自己丈夫,连幺叔夫夫都被他克没了,天生就是一副寡夫相,不孝不悌,半点良心都没有!”廖翠芬粗着嗓子嘶吼,眼角的皱纹因愤怒挤成一团,手指凌空点着虚空,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戳,“这雨哥儿也一样,生来就是贱命一条,偏偏要跟在苏木这个灾星身边,活该他克死了自己的双亲!”
说着,她话锋一转,恶狠狠瞪向挡在苏奶奶身前的秦臻,眼底翻涌着浓烈恶意,骂声愈发难听:“还有你个不要脸的小白脸!深山里捡回来的野种,赖在苏家院子里白吃白喝?还敢动手殴打我家耀祖,我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廖翠芬越骂越是亢奋,脖颈青筋一根根暴起,扬言要好好教训秦臻这个“小畜生”,却始终不敢往前一步。
灶房门前,秦臻稳稳立在前方,将身后咳喘虚弱的苏奶奶、吓得嗷嗷大哭的雨哥儿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少年身形尚且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一手牢牢挡在身后人跟前,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把锋利柴刀,宽厚的刀锋被午后烈日映照,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寒芒,晃得人不敢直视。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的幼兽,双肩微微弓起,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戾气,一双漆黑眼眸死死扫视院内每一个闹事之人,目光凶狠又决绝,不带半分退让。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扫过廖翠芬、苏有粮、唐永填几人时,几人竟不约而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秦臻身前空地,苏耀祖正蜷缩在地,两只手死死捂住左边脸颊,不停满地打滚哀嚎,哭声尖锐刺耳。他半边脸颊高高红肿隆起,指缝间清晰印着五道深浅交错的五指红痕,皮肉微微泛红发胀,一看便是被秦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巴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