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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点头,由得他去了,自己指了那叠书道,“好生收起来吧,这些都带去行宫。陛下还遇到躲到什么时候? 往后给你放个软塌。”



    江衡自屏风后转出,笑道,“那样怕睡着,有个凳子已经很感谢娘娘恩典了。老大倒是眼睛挺亮,知道要投靠娘娘。”



    “要是想投靠我,早在干什么,也不过和其他几个一样想要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之后还有猎手。”林黛玉不过随口抱怨一句,果然江衡不放在心上,反凑过去替她挑选要带去行宫穿戴的衣裳。



    琉璃穿成的珠花、流苏,搭配着苏州织造新送来的百花罗衣,清新得像是江南的雨天。



    江衡这样自夸的时候,林黛玉没忍住叹了口气,“往后陛下自己瞧瞧江南的雨天,就晓得是不是清新了,要不是家里有些银子,只怕干衣裳都穿不着。”



    石嬷嬷在旁盯着宫人装首饰,听罢也笑了,“院里的石板都是青苔,那会儿娘娘还说雅致。”



    “娘娘要是喜欢,叫人送几个苔石盆景上来,好一解思乡之情。”江衡让出位置给石嬷嬷,“嬷嬷坐下说话吧,你儿子的行踪已经有了眉目,我已经命缮国公府往那里找,想来很快就有好消息。”



    “奴婢叩谢陛下、叩谢娘娘恩典。”石嬷嬷守寡后被夫家卖给了人牙子,原本还想着儿子过继给小叔,总还能活,不想等她去找前夫家要儿子,才知道前几年小叔有了亲生子,早就把她儿子又送去了外地的亲戚那里。



    “你照料娘娘多年,那样艰难的时候也能回到她身边,我也感念你待她的好。”江衡知晓石嬷嬷的身世之后,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味道,“嬷嬷多年劳苦功高,娘娘若要封赏,也很是应当。”



    任人宰割的,是石嬷嬷母子也是他与江夫人。



    林黛玉已经习惯他的感性,没好气道,“陛下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我自会有封赏给嬷嬷,倒要你在这里做好人。”



    她说话这样不客气,江衡反高兴得很,“娘娘越发骄纵了。”



    林黛玉懒得理他,四顾没有趁手的东西,干脆摘了发上的碧玉蝴蝶朝他砸去,“议事的时辰到了,今儿该陛下去前头,仔细不好好当差,家里没米下锅。”



    江衡不躲不闪,蝴蝶正砸在他肩上,他反手抓了就往怀里塞,“多谢娘娘赏。”



    六月初八是个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皇帝的御辇之后并非林黛玉的凤架,而是“病了”多时的符太后与陈太妃,夫妻俩对外宣称她们因为先帝之死伤心欲绝,哀毁过礼,所以带去行宫散心养病。



    行宫依山而建,清晨出发,到达的时候恰晚霞漫天,林黛玉与江衡同住了一处,符太后交给陈太妃照拂,拨了一个院子。



    江衡仰头看宫室上挂着的牌匾端庄肃穆,嗤笑道,“我看不必挂这个,须得叫首辅提上【天上白玉京】方符合我的身份。”



    现在京中已经不用今上指代皇帝了,都称之为玉京子,可见对其“敬重”。



    林黛玉道,“我也是头回来行宫,瞧着除了园子大些,仿佛与宫里差别不大。”



    “等第一波船队回来,必得给娘娘建个姑苏样式的园子。”江衡说着往里走,没注意正殿的台阶要比未央宫的高。



    不等林黛玉伸手,皇帝陛下已经从她眼前“嗖”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不记得我们



    行宫的台阶与宫中的高度上有差别, 想来是江衡只管说话不顾脚下,便失足跌了下去。



    林黛玉赶上前去看,见他发冠歪斜, 神情茫然,忙道,“传太医来瞧瞧。”



    她觉着江衡的神情不太对。



    常新忙叫了几个宫人上前一起搀扶皇帝,好在宫人都被训练过不可直视贵人, 没有发现异常。



    行宫都已收拾妥当, 江衡安坐踏上, 直到陆太医检查完他的外伤又把了脉, 他都一言不发。



    陆太医看着皇帝红肿的脚踝, 下力去按,抬眼却见他依旧面色沉静, 便道不好,禀报林黛玉道,“陛下无事,擦些活血的药膏就是。”



    难不成皇帝摔坏脑子了?但他是帝后党,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断断不可显露人前。



    林黛玉离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便知他说的“无事”其实事有事, 不动声色地安排宫人出去, 低声道, “你也查不出来, 是不是?”



    陆太医道, “陛下脉象并无异象,倒有些像离魂之症,臣用些醒神的香料试试。另外陛下手上有擦伤, 烦娘娘处理,臣去去就回。”



    “陛下自己也是擅调香之人,务必小心。”



    “小心陛下毒死我?”陆太医自救过中毒的丹生之后,便一直因为擅长保守秘密被两任帝王视作心腹,实在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沐了,本就刻薄的人难免更刻薄。



    林黛玉好脾气地不跟他计较,悄悄唤了晴雯去清虚观请丹生派几个师兄过来,丹生是观主,不好动静太大,各路祖庭的人还未离京。



    此时此刻,偌大的殿中不过他们夫妻二人,林黛玉坐到江衡身旁,把他的手拽过来,只见擦伤一直蔓延到上臂,血红红一大片。



    她小心替他清洗了伤口,抹上伤药,江衡倒是乖觉,除了双眼无神,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平时定然要哼哼唧唧撒娇。



    “江衡。”林黛玉唤了一声,她难以分辨自己心中的不安是担心江衡还是害怕皇帝出事时局动荡。



    对方自是不会应的,只是安静乖巧地坐着,像一个人偶。



    “我知道的,你其实一直想好好活着,你想要我拉你一把。”林黛玉看着江衡,她从没有好好看过对方,一开始是因为礼仪,后来是因为不好意思。



    也许是因为现在江衡失了神智,所以现在她敢看敢说了。



    嘴上说着死去活来的话,心底其实希望对方能牢牢拉住自己,说是诉苦其实是求救。



    殿中的冰盆缓缓融化,滴答的水声显得殿宇更空旷寂静了,林黛玉不再分辨自己的情绪,两者都是真的,他们共患难共富贵,往后命数也会交缠在一起。



    她的声音轻缓温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不记得我们在贾家有没有遇到过,如果早一点遇到就好了。”



    姨娘带来的异姓孩子与府上寄居的表小姐相识相遇,最后克服万难结成夫妻还安享荣华富贵,听起来就非常传奇。



    殿中燃的香料从一开始薄荷类醒神的换成到后来清虚观带的驱邪香,头上手上都试着扎过针,但都不曾起效,皇帝陛下仍旧呆呆的。



    自觉医术大成的陆太医受了打击,跑去翻阅古籍,周师兄则道,“还是要请丹生来,贫道本事不够。”



    林黛玉舟车一天又在此处守到深夜,已是倦极,仍然强撑着不肯去休息,听罢道,“拿我的令牌,速去请。”



    周师兄经历的生离死别不知凡几,便是觉得这话晦气也咬牙说出口,“娘娘,先师已逝,临终前唯有师弟这一个牵挂,如果师弟无法恢复,恳请娘娘让他回到清虚观。”



    林黛玉摇头,“当年江水湍急,他也能寻得一线生机,而今他是天子,自然会无事。”



    她见这四十多岁的汉子仿佛要哭出声,只得闭眼道,“我应了,如若真到那个境地,我必会保他周全。”



    “贫道代清虚观上下叩谢娘娘。”



    林黛玉扶住他,“师兄是拜三清神仙的人,不必如此。你们在此处照料陛下,我得去看折子了。”



    周师兄与其他几个道士恭送她离开,自围绕在江衡身边念经祈福不提。



    林黛玉只是找个借口,并非真有什么火急火燎的折子要看,她只是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像是父母去世前,好像也是如此。



    世间悲欢离合并无定数,花开花落难以抵挡,她从来都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人。



    实则是无情之人最多情,因而宁愿不聚也比聚了又散好。



    她又摇了摇头,同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行宫确实凉爽,依山傍水更兼古木森森,林黛玉站着看了会儿月影树影,正要叫不远处的石嬷嬷,不想却见月华大盛,一仙子踏月而来。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叫人却无法出声。



    仙子笑盈盈上前,反称她作“仙子”,口中亲切道,“仙子原在此处,叫我好找。”



    林黛玉观她云髻峨峨,美貌异常却不是时下装束,不由往那山间精怪中想去,只默然不言。



    仙子不想她也这般难缠,只得自报家门,“我乃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专司人间风情月债。”



    林黛玉心说好长的名号,玉京子输了不止一点,她只听闻过佛教三十三重天道教三十六重天,离恨天实则是元曲中所写,不想竟真有此处,可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着实不假。



    “仙子原是天上人,现下有了尊位反增了因果,因而今日我下凡本欲引领仙子往我那洞府做客,不想错勾了人间帝王,还得请仙子随我走一遭。”警幻仙子面上一派从容仙家模样,只是还是叫林黛玉看出来窘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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