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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二心的人,留在身边也是祸害,辛苦你这遭了。”林黛玉禁不住调侃道,“只是怎么回回都是你瞧见这些个事。”
晴雯自己都笑了,“许是我命里该这个。”
原来,晴雯目睹了李婶子与兴儿的勾当,怎么都觉得不妥,便与林黛玉讲了,林黛玉将计就计设下这局,实则江衡早趁乱让船老大一艘小船给送到岸上了。
江衡机灵,转头就登上船老大说过要去京城的船,买了个中等价位的小单间,他既生了这个脸,住大通铺只怕又要惹事端,只得狠狠心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租得起一整条船,更多的人是坐定期往来的客船,上头有大通铺也有单间,出得起银子还能住豪华大套房。
船家不疑有他,见江衡细皮嫩肉的,只当他是个吃不起苦的小户人家少爷。
兴儿本就不大乐意去追江衡,装模作样地带了几个人,实则是寻了个小酒肆消磨,天堪堪要亮的时候才七晕八素地回来。
翌日一早,贾琏就打发人给林黛玉这里送了不少点心吃食,绝口不提李婶子的事,端的是一个照顾妹子的好兄长模样。
林黛玉只看了一眼,就叫拿下去分了,又与石妈妈道,“妈妈同底下人好好说,别管从前是谁的人,而今我自是不会亏待她们,可往后再有李婶子这样的吃里扒外的……外头就是大江大河,只怕要送去给王爷了。”
她是头一回说狠话,口气犹犹豫豫的,终归还是说完了。
石妈妈教育下头人,自是别有一番疾言厉色,又把李婶子的下场一五一十地说了,自此船上便如铁桶一般,便是贾琏那边几次三番银钱开道,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最终还是消停了。
贾琏也对这个表妹有了新的认识,又暗自庆幸不过是个女孩儿,等林如海没了,还不是任由贾家攥在手里头拿捏。
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船上奔波,林黛玉一行人总算是到了江南的地界,只是不知怎么的,却是停靠在了镇江的西津渡。
林黛玉只觉得不对,“扬州城就在对岸,不过一江之隔,怎么反而还要在镇江停留?”
作者有话说:
林妹妹:造未成年黄谣,举报了晴雯——阴私发现者、倾听者
林家人好似生来就拿容貌才……
贾琏对此的解释是他身子不适,镇江算是转了河道之后第一个繁华的城市,他得先请大夫治病。
一路行来,自打贾琏觉得林黛玉反常,便找机会将自己船换到了前头。
林黛玉只管听他安排,她是未婚的女孩儿,要真是与贾琏撕破脸了,不知道要引来什么牛鬼蛇神,且还容易损了名声。
贾琏对此心知肚明,见林黛玉派人来问候,便与兴儿道,“你去回话的时候把我说得严重一些,另外叫去林府打探的人动作快些,要是林姑父这会子就剩半口气就好了。”
最好是他们前脚踏进林府,后脚林如海就断气,到时候林黛玉还不是任由他搓揉捏扁。
不过他的话也不算假,一路上纵然是悉心养护,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是不曾好转,有大夫说是那刻刀不干净的缘故,打从一开始就内里感染了。
贾琏没想到的是,林如海此时剩下的气,可不止一口,林家的人早早就在渡口等着消息,林黛玉坐的又是官船,显眼又好打听,故而他们才在镇江停留半日,晌午林家来接林黛玉的人就到了。
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会儿林家撇下他的理由都是现场的——琏二爷身子不适,不易挪动,待好转了再命人来相迎。
林黛玉归心似箭,留下官船在后面慢行,自己踏上了林府来接的快舟渡江,入夜时分又换了马车进城。
扬州城里盐商巨贾不计其数,有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夜里的扬州城繁华尤胜京师。
马车行在城中平稳的青石板路上,帘外时不时闪过明亮的灯火与路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这原是林黛玉熟悉的热闹,可如今她只觉得自己被笼在一团热闹里,越发衬得她自己孤寂,担心父亲的心更是焦灼,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这繁华此时此刻令她觉得厌恶。
紫鹃晴雯伴她同坐,见她脸色难得的郁郁,都不敢开口,直到马车停下,石妈妈在外头说了一声,凝重的车厢里好似才又能喘过气了。
马车停在垂花门前,林如海尚在任上,住的仍是官家府邸,比如敕造荣国府的煊煊赫赫,这宅子别有江南园林的风流别致。
林黛玉扶着石妈妈的手下车,穿过熟悉的回廊,径直去探望她父亲,林如海房门口正守着两个姨娘在说话,其中一个隐约能瞧出来是李姨娘。
李姨娘见了夜色里突然冒出来的貌美少女,先是一惊,后头才反应过来,笑道,“竟是姑娘回来了,我正算着时日也是该到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离家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儿,现在这般大了,我险些没认出来。”
林黛玉走得有些急,她本就身子弱,不由微微喘气,只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热情的李姨娘,待到平复了气息才道,“劳姨娘通报父亲,是我回来了。”
她的眼睛长得与林如海极像,笑的时候微微眯起,含一汪春水,不笑的时候似清泉,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李姨娘硬是被她看得一激灵,正要说话,房里头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躬身道,“老爷唤姑娘进去。”
林黛玉甫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上一回这样的经历,还是在贾敏过世的时候,她心口砰砰直跳,脚步也迟疑了。
她害怕穿过这幔帐看到的父亲是与母亲病重时候一样的形销骨立,纵然用尽了天下药石,也挽回不了。
知女莫若父,林如海听到脚步声听了,便温声道,“玉儿过来,叫父亲好生看看你,咱们父女四五年竟是未见了。”
林黛玉离家多年,哪里会不思念父母,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与她父亲磕头道,“不孝女黛玉回来了。”
待她抬头,父女二人对视,皆是红了眼圈。
饶是林黛玉心里有准备,也不曾想她那清俊威仪的父亲竟会病成这等枯槁模样,难受得伏在林如海床前低声哭泣。
林如海见林黛玉气色尚好,衣着也符合身份,如幼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既见过我了,便先去歇着吧,你的院子早早就收拾好了,咱们明日再好好说话。”
女儿进京的时候不过八岁,尚是垂髫幼女,如今归来十三岁,已长成了个出挑的小女郎了。
他们这等人家讲规矩,女眷只在内院,便是亲生女儿大了也不大能见到,本想着送了她去贾府,得外祖母教养算是破了丧妇长女无教戒,不可娶,往后寻个好亲事全了父女一场缘分便是。
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到底思女情切,百般担忧林黛玉的未来。
早知道今日要死,竟有些后悔没有把林黛玉留在身边,往后独留这孩子一人在世上,如何能让他放心。
林黛玉不知林如海心中百转愁肠,情知时候不早了,怕扰了林如海养病,纵是满肚子的话也先咽回去了,垂着泪道,“那父亲也好生歇着,女儿明日再来请安。”
姨娘们已经叫石妈妈给劝回去了,方才父女说话的时候,石妈妈已经同那老头也就是林府的管家摸清了府里的情况,替林黛玉擦了眼泪道,“姑娘的院子不曾给别人住,都和从前一样。”
林黛玉的住处在江南要称绣楼,二层小楼临近花园,最是雅致,窗户上皆镶嵌着整块的玻璃,卧室里的千工拔步床是父母特意为爱女打造,墙上挂着的前朝书画价值千金、书案上的博山炉是整块白玉雕成,便是妆台上的螺钿百宝盒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就是在荣国府长大的晴雯也不由看呆了,怪不得贾家一门心思想要林家的东西,这屋子便是比起贾母的也不遑多让。
府里虽安排了丫鬟,可石妈妈瞧李姨娘的做派,哪里敢用,还是强打着精神与晴雯紫鹃一道换了铺盖被褥,服侍林黛玉洗漱睡下了。
林黛玉窝在被子里,伸手摸了摸床头傻乎乎的胖蝙蝠,翅膀下的划痕还是她从前胡闹时候刻下的,喃喃道,“难道屋子和从前一样,人就也一样么?”
石妈妈将灌好的汤婆子塞到她脚底下,怜惜地道,“姑娘莫要多想了,好生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照顾老爷。”
林黛玉心里存着事,哪里能睡得好,不过闭着眼胡乱过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起来要去给林如海侍奉汤药。
恰逢府里请的老大夫把了脉出来,她忙道,“先生留步,不知家父的病情如何,可有好转了?”
老大夫先是不语,只看向管家林忠,林忠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府上大小姐,老爷子有话直说吧,不必瞒着。”
林忠打从林如海的爷爷就开始伺候,林家四世列侯,到林黛玉统共六代人,他就服侍了四代,实在是林府的老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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