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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婶点点头,哄了啼哭不止的孩子两声,又朝伏在榻上悲泣的郑香芽劝道:“香芽,你伤心,也不能这么哭,月子里的身子,哭坏了,将来可怎么好?”



    又道:“春喜姑娘,你抱一抱孩子,我去厨房端碗汤来,她今早到现在一口都没吃呢,唉!”



    说着,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春喜,正要出去,却听门上响了三声。



    开了一看,是葛鞍在外头。



    “葛官爷,”何婶道,忽然又很惊讶似的,“咦,这位娘子是……”



    春喜听着这语气奇怪,便抱着孩子过去,只见一位素衣庄重的女子立在院中,正是蔡敏。



    ——说来也令人感慨,蔡敏从前多次听贺阿平提起过这位大嫂,却不想初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境地。



    郑香芽怔怔瞧着眼前的人,意识到她的身份后,眼中的泪便泉涌而出,慌得蔡敏忙上前在她榻边坐下,道:“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接一接他。”



    两人相对而泣,半晌,蔡敏转头:“春喜姑娘,劳烦你将孩子抱过来。”



    春喜上前,只见蔡敏从怀里取出一枚穿着红线铃铛的小银锁,小心地系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微笑说:“乖乖,这是你二叔给你准备的。”



    一言既出,边上的何婶落下泪来,不忍心再听,匆匆躲了出去。



    郑香芽怔怔看着那银锁,泪眼婆娑道:“事到今天,我还怎么能……”



    “大嫂,”蔡敏当即截断了她的话,叫了这一声,又仿佛有些汗颜似的,垂下脸来,“我和阿平虽然没有名分,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以后,让我叫你一声大嫂吧。”



    又抬手温柔地给郑香芽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阿平跟我说过,小的时候,他在外头还挣不到什么钱,每次回乡,都是大嫂给他准备包袱,那些干粮、酱菜,冬日的护膝、鞋袜……他敬重你,我也是。”



    郑香芽一愕,下一瞬,她翻身起来,拉住了她的手。



    想说什么,喉咙却牢牢滞涩,那泪水又淌得如断线的珍珠般,落在了那双交握的手上。



    ——看着季遵道等人从县衙出发后,应万初和伍英识返回后堂。



    年节降至,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四是公廨假期,在此之前,应万初要将本案审结,并将结案呈文上报至州府,伍英识先前说了要替他写,自然要说话算数。



    不过气氛显然有些低沉。



    写着写着,伍英识停了笔,动了动肩膀。



    应万初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份什么信件,不知怎么察觉到了那厢的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伍英识一对上他视线,就道:“没什么,我这肩膀有点酸疼。”



    “是吗?”应万初说,“秦叔会按跷,晚上让他替你按一按。”



    伍英识一笑,“行。”



    顿了一顿,见他又把目光收回,便说:“县事大人。”



    “嗯?”应万初再次抬头。



    “案子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这两天都没回家了,今天回去要还是绷着脸,秦叔和楚妈妈要担心了。”伍英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应万初微愣,半晌,轻轻一笑。



    这桩案子比之前的那些都更让他心中郁闷,这他不能否认。



    “我只是不明白,”他低低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兄长的人,我兄长大我七岁,从小到大,我在他手底下形影不离,他是世上最包容、爱护我的人,我受爹娘责备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维护我,这让我以为世间手足之亲本该如此。”



    伍英识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道:“你还会受责备啊?我以为你生来就是一个循规蹈矩、才貌双全、完美无缺的小君子。”



    应万初一滞,扫他一眼,“谢谢你的误解。”



    伍英识却来了劲,追问:“说说吧,你做了什么事要受责备?”



    应万初神色未变,看他片刻,别开眼神,“不说。”



    伍英识:“别呀,这里又没有外人!”



    应万初:“……”



    他想了一想,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伍英识:“当然!”



    应万初眉眼弯了弯,慢条斯理道:“三年前,外祖父替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名门世家的小姐。”



    伍英识呆了,嘴张了又合,“……然后呢?”



    应万初轻描淡写道:“我始终不肯应允,到底惹恼了爹娘长辈……那时也是临近年节,除夕夜,我被禁足在屋里,连口热茶都没有。”



    伍英识难以置信,霍然站了起来,激动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村口种地的人家嫁女儿都要事先问问两人愿不愿意!”



    应万初一怔,随即又一笑,道:“或许是因为村口种地人家的孩子不像我那么令长辈烦恼罢,总之,是大哥将我放出来,也是他说服了爹娘。其实我爹娘是很开明的人,虽然当时生气,事后,还是尊重我的意愿,婚事就此作罢,此后一切,也由我自己作主。”



    ——时过境迁,再提起此事,他仍然心中激荡,既觉得庆幸,也觉得怅然。



    这份心情,大概是眼前的伍英识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喜讯



    秦叔一手按跷的手艺出神入化,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按得伍英识酸疼皆消,浑身飘飘然,宛如筋骨重塑、焕然新生。



    “伍县丞, ”秦叔边出力还边说话, “你们平常在公廨, 一日当中, 该不该也抽个空松松筋骨?比如打一套拳、练个功法什么的,这样也好强身健体不是?”



    伍英识震惊道:“你家公子每天还有时间干这些?”



    秦叔说:“以前倒是偶尔有空, 自从来了这里, 也就顾不上了, 再说他自小读诗文, 不是练武的体格,不像您, 这肩膀一捏, 我就知道了。”



    伍英识一笑。



    还肩膀,说来也是久疏战阵, 平常也就和陶融他们过过招, 骨头都一年比一年硬了。



    不过现在这么一按确实好多了, 他拍拍秦叔的手,道:“好啦秦叔,辛苦了,我现在感觉浑身都舒坦,其实本来也疼得不厉害,咱们县事大人当了真, 非要我来。”



    秦叔停下手,笑道:“他呀, 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当真的。”



    伍英识正从榻上翻身下来,刚想伸个懒腰,动作一停,索性顺势坐着,说:“这我倒是发现了,很当真,大概也很较真,刚才他还跟我说,当初死活不肯答应家里安排的婚事……”



    只是随口闲话,秦叔却整个人一呆,不等伍英识说完,霍然道:“什么?他将这事也跟你说了?!”



    被他中气十足这么一吼,伍英识也愣了。



    “怎,怎么,不能说吗?”



    秦叔脸都白了,把两手重重一拍,愁道:“唉呀呀,这个,唉呀,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唉呀……”



    伍英识:“……”



    他也不傻,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



    隐约能想明白,当年那件事,恐怕不像应万初说的那么简单。



    便将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正容道:“他只说不肯应允婚事,辜负了外祖父的一片好心,便把爹娘惹恼了,大年三十关着他不给饭吃——这个,我并没觉得过分,婚姻大事,当然要两方情愿才好,不过,他也不是主动说的,是我非要问。”



    顿了一顿,又认真地问:“秦叔,我是不是不该问?”



    秦叔脸上一愕,方才的惊诧与愁容,霎时又变了个样子,慢慢显露出几分尴尬来。



    “啊这,是是是,哦不,不是,伍县丞,是我一时着急了,你和公子是公廨同僚,交情又好,闲聊这些,当然没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



    “哦,”伍英识轻一点头,站起身来,“那好吧,那我就去饭厅了,您这么一按,不仅我肩膀不疼了,好像还按得我开了胃,有点等不及想去吃消夜。”



    秦叔见他并没生气,放下心来,忙笑说:“饭菜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去书房问问,公子他看信也该看完了。”



    伍英识:“好。”



    方才刚进家门,秦叔便说有一封信来,应万初先是很惊喜,问是不是家里来的,听到说不是,显然有几分失望。



    转朝伍英识说了两句,让他去找秦叔按肩,自己则不紧不慢去书房看信。



    ——离京数月,至今没有收到家书,他始终挂心难安。



    到了书房一看,却见是宣靳怀的来信,他心头一动,忙拆看来,信上寥寥数语,他看在眼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迈入饭厅时,楚妈妈早就布好了菜,留伍英识在桌边悠哉等着。



    见他进来,伍英识一笑,说:“来啦?快,你看,楚妈妈今天做了好多菜。”



    他笑得十分随和,和第一次见时那个暴躁刁钻、不屑一顾的样子相去甚远。



    应万初胸口有些发闷。



    当初任命下来,身边许多同窗和同年好友都为他感到惋惜,常乐县这个地方太远、太偏,又没什么好名声,对一位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来说,算不上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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