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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匠老板双目一凸,做了个很难看的表情。



    应万初问道:“杨武近来是否提过他要找宋绮娘,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老板思考半晌,说:“他这个人就那样儿,整天不说话,就爱喝酒……”



    在他们问答之间,伍英识目光扫了一圈,见铁匠铺内陈列着各式工具,有数把不同形状和大小的锤子,以及各种铁钳子、铁榔头。



    丁掌带人闯进门来,回禀道:“杨武不在家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伍英识道:“留几个人守着,再去他平常爱逛的那几个地方看看。”



    丁掌转身出去了。



    “你这些工具,” 伍英识转朝老板,“都在这儿?”



    “在啊,这都……”老板话说一半,惊恐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慌忙招呼众铁匠,“快!全摘下来!好好数数!”



    叮呤哐啷地数了两遍,他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说:“还好还好,一个没少。”



    “嗯,”伍英识给身后的差兵使了个眼神,“带走。”



    老板无话可说,只好帮着装,“没了家伙什,咱可干不了活。”他挤出一个笑。



    “查过就给你,”伍英识说,“要是杨武——”



    “放心!”老板愤愤拍胸脯,“要逮着他,我亲自给您送去!”



    伍英识扯一扯嘴角,抬脚就走。



    ==========作者有话说:==========



    新手,紧张,感谢阅读。



    前夫



    常乐县,是个不怎么样的地界。



    此地民生凋敝,到处破破烂烂,纲纪维持得相当勉强,虽无奸恶大盗,常有蟊贼蠢材。



    县衙成日吵闹如集市,处理不完的赌酒斗狠、田舍鸡鸭、买卖斤两一类的破事儿,以至县事一职,成了块体察民情的踏板,历任大人们囊中有钱、朝中有友,来此倾听一番民声,便匆匆离去,任期皆不过数月。



    伍英识等人疲于应付,很受折磨,待等来这又一位新县事,听说乃新科进士,又是当朝相君公主跟前的红人——没完没了了还——是以未见面就有三分厌恶,见了面更是人以貌相,十分瞧不上眼。



    回到公廨,应万初见过了主簿邓勉等人,便去梳洗更衣。



    梁季伦将宋绮娘的尸身带回县衙剖验,验尸房门前,伍英识和季遵道打赌这位新县事能待上多久。季遵道笃定至多两个月,时候一到就回京城过年,耽误不得,伍英识说就他那副看一眼尸体便七窍生烟的尊容,一个月够呛。



    季遵道:“赌一壶白河烧!要上等!不过老伍,我看那姓应的……”



    余下半句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岔了气——‘姓应的’忽然降临,他身后的主簿邓勉满脸苦相,朝两位同僚拼了命挤眉弄眼——季遵道噎了噎嗓子,心虚地退后一步。



    官袍加身,改却三分书生气,应万初心平气和:“怎么样了?”——倒像什么也没听见。



    伍英识站正腰杆,似笑非笑:“梁先生已经验毕,正在填验尸单,大人要进去吗?”



    应万初道:“验尸结果是探破命案的关键,我自然要进去。”



    边上的季遵道直觉情况复杂,赶紧垂下眼来,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伍英识轻飘飘地扫一眼他刚才捂脸忍吐、余红未消的耳畔,冷淡一笑,伸手:“请。”



    手里俨然又是一块雪白的帕子。



    应万初审时度势,明白这帕子关系到他能否听完这份重要的验尸结果,轻重缓急,不能不分,他便咬住后牙、抬手一抽,掩住口鼻后,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血迹拭尽后,宋绮娘的尸身如一座雪白的雕塑,透出森森的寒气。



    梁季伦仍旧老样子,没什么表情,将填好的验尸单交上,说:“死者头骨上的缺口为方形,长宽约半寸,边缘钝圆,凶器推测为锤、榔头一类的工具,或者凶手力气足够大的话,也可能是铁杵,颈部、双目和唇部的伤口平直,推断凶器是较窄的利刃。”他看了眼伍英识,“我比对过从铁匠铺拿来的所有器具,都不符合,太大了。”



    伍英识道:“那利刃呢?是什么?匕首?”



    “从伤口皮肤牵连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某种锋利但窄小的刀具,寻常的匕首也太大了,”梁季伦说着,指向宋绮娘的鼻子,“她的鼻腔中有些许灰烬,双手指缝残余类似焦木的黑灰。”



    伍英识道:“老陶刚才派人送回了部分问讯的口供,昨晚四更时,距离案发的双雁巷约半里的一处荒废的院子失火,附近的住民听见更夫的火情示警出来扑救,我们从巷子里也找到了一只木桶,绮娘当时应该刚帮着救完火回来。”



    梁季伦点头,“除这些外,死者两侧大腿上和腰腹位置的数处烧伤疤,以及左臂外侧的这块较大的伤疤,皆为陈旧伤痕,已经康复,宋绮娘在遇害前是一位年轻、健康的女子,无伤,无疾病。”



    伍英识神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应万初把视线从宋绮娘身上移开,放下帕子,向梁季伦问道:“梁先生,宋绮娘受了如此重的伤,应该很快就会气绝而亡,是不是?”



    梁季伦道:“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如果凶手砸在她头上的那一下更用力一些,她会当场身亡。”



    “所以老刘发现她的时候,凶手刚刚离开。”



    伍英识撂下这句,匆匆出去,抓着个差役就大喝:“让陶融尽快将可能的目击者和关联人员带回县衙!老丁呢?!老丁怎么还没回来?”



    应万初头一次见识县丞大人这凭空暴跳、说风见雨的阵仗,一时陷入沉默。



    再看宋绮娘的尸身,思忖片刻道:“刺目、伤唇、试图割断脖子,这些施虐行为有强烈的权力与控制感,他在表达什么?”



    梁季伦道:“也许是担心死者记住了他的样子,也许他在愤恨死者说了不该说的,看了不该看的。”



    “把人抓来一问就知道了,”伍英识返回来,“当这种东西的老婆,‘不该说’、‘不该看’的可太多了。”



    应万初见他已笃定凶手就是杨武,不由皱了皱眉。



    不多时,奔走了半日的陶县尉,终于回来了。



    他身为县尉,有捕盗缉拿、司法审狱之责,但宋绮娘一案是本县多年来第一桩恶性命案,办起来倒是手生。



    一开始还有些章法,陆续送回更夫等人的数份供词,之后逐渐离谱起来,以至于回来时,一口气带回与本案有关的知情人士三十多个,县衙大堂摇身一变成了酒肆茶寮,众人说书论道、唾沫横飞,叽叽喳喳地谈论昨晚听到的风吹草动,大肆渲染天色之异常,绘声绘色描述宋绮娘的可怖死状……惊恐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应万初来到此间,先是惊讶,接着眸光暗淡、缄默不言。



    陶融在闹哄哄里满头大汗地辩解:“老伍,你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昨晚一同救火的百姓、死者住处的近邻,以及了解宋杨纠葛的坊间消息人士。”



    “所以你就把人都拉到县衙来唱大戏?”伍英识气不打一处来,“你脖子上那是猪脑子吗?!”



    陶融委屈道:“他们一个个说的比唱的还离奇,我想着大家一起分辨分辨,再说不是你让我带人回来的嘛。”



    伍英识头痛至极,正待大喝一声、震住全场,忽听‘嘭!嘭!’两声巨响,原来是应万初敲响了身前书案,把众人震得愕然看了过去。



    “本官乃新任县事,应万初,”应万初长身玉立、颇为威严,“今逢此大案,得诸位如此踊跃相助,应某深感宽慰,在此许诺,如有提供重要线索者,赏五百钱,如有关联信息,有助破案者,赏二百钱,本官赏罚分明,绝不食言。”



    ……



    一阵愣神后,众人刚要拍手叫好,就听那位应县事又道:“但如有刻意混淆视听、无中生有者,也定严惩不贷!陶县尉,季司法,你二人带人给在场所有人一一详细问讯,理出口供,命差兵守住县衙大门,在问讯结束之前,只许进,不许出。”



    ……



    闹哄哄的县衙大堂,瞬间就如哑了的鹦鹉笼,方才还七嘴八舌的百姓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伍英识也诧异了一下。



    看着应万初,他眼中光芒闪动,着实想不通一个人怎能兼有‘面薄胃浅’和‘凛然难犯’这两副面孔,正觉得好笑,忽有人飞奔来报道:



    “大人!找到杨武了!”



    丁掌带人找到杨武时,人家正在本县著名的青楼风尘叹里醉生梦死。



    丁捕头怒火中烧,也没那份闲心给他打点衣裳,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架着就走,一路拖到县衙,进了讯问堂往地上一扔,粗声道:“大人!人带来了!”



    伍英识站在堂下,头又痛了。



    眼看杨武这烂醉如泥、衣冠不整、臭不可闻的德行,他担心身后端坐的县事大人一时激动、怒发冲冠,便转身道:“大人,卑职自请审讯杨武,请大人先行去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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