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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校尉接过文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
沈砚州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楚星岚站在他身侧,也学着沈砚州的样子,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校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收起文牒,恭敬的给两人行了个礼
“炎阳国主,我朝君后一早便下令让我等在此恭候二位。还请二位随末将入城歇息,明日会有人护送二位前往京都”
“有劳将军”沈砚州点头
校尉连忙摆手,随即侧身引着两人进入了城门。
楚星岚跟在沈砚州身后,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厚重的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将过去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楚星岚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此后,他与他的君王就要留在大黎了。
两人被安置在城中一处驿馆,虽不奢华,却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洗漱之后,沈砚州与楚星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驿站的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四菜一汤,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边境驿馆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这里的人,还挺不错的”楚星岚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嚼了咽下去,轻声说道。
没有因为他们的衣着而嘲笑他们,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国之人而怠慢他们。
“这更证明我的眼光不错,不是吗?”沈砚州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楚星岚碗里,唇角微微勾起。
楚星岚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越靠近大黎的京都,便越能感受到这个国度的繁华与厚重,他的心也越沉重。
他的君王,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永世被囚禁了。
上天真的太不公平了,他的君王文韬武略,可偏偏
楚星岚喉间一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咽了下去。
噎的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命运却偏偏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沈砚州瞧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楚星岚的后背,声音温和而沉稳:“星岚,你怎么说都是炎阳的丞相,怎么能动不动就要掉眼泪呢?”
楚星岚本来还能忍住,被沈砚州这般温柔的一问,眼泪反倒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沈砚州低笑一声,直接将人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抬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好了,不哭了。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楚星岚直接将脸埋进沈砚州怀里,忍不住啜泣起来。
沈砚州也不再多言,只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
过了许久,楚星岚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沈砚州低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哭够了?”
楚星岚闷闷地应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止住了泪。
沈砚州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哭包”
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喂到他嘴边。
楚星岚乖乖张口吃了起来,沈砚州见他吃得乖顺,眼底笑意更深,又夹了一筷子肉递到他嘴边:“多吃些,这几日赶路,你都瘦了。”
楚星岚闻言,鼻尖又是一酸,却还是乖乖张口吃了下去。
沈砚州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喂着他。
对于楚星岚来说,他的君王,他的爱人是强大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儿,他都能处理的游刃有余。
在楚星岚的心里,沈砚州便是他的天,他的神明。
因为后宅男子不许入朝,他的阿砚不想将自己困在后宫,不想折断他的翅膀,便没有娶了自己,而是让自己在朝臣尽情施展抱负。
可楚星岚也知道,他的阿砚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阿砚是君王,要他亲手断送炎阳数百年的国祚,他如何能不痛?
临行前夜,阿砚跪在太庙一整夜,当时自己就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太庙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声响,可楚星岚知道,他的阿砚一定在哭。
若不是没了办法,阿砚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他的阿砚一定能让炎阳国泰民安。
可命运却偏偏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楚星岚想着想着,眼眶又泛了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沈砚州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低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楚星岚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乖,别想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想也没用了”沈砚州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哄着孩童一般:“我既已做了决定,便不会后悔。你也不必替我难过。”
楚星岚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应了一声。
沈砚州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直接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让他跨坐着面对自己。
楚星岚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沈砚州仰头吻上了他的唇。楚星岚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顺从地回应了这个吻。
沈砚州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温柔而缱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吻毕,楚星岚的呼吸微微乱了,脸颊泛着薄红。
沈砚州用指腹轻轻擦过他唇角,低声道:“好了,先吃饭,再不吃该凉了。”
楚星岚这才从他身上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碗筷,低头默默扒着饭。
一顿饭吃完,管事的进来收起碗碟,又端上两盏温热的茶。
沈砚州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递到楚星岚手边,道:“喝口茶,润润嗓子。”
楚星岚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也是个跟自己一样倒霉的孩子
沈砚州看着楚星岚,忍不住想起初见楚星岚时,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也是个跟自己一样倒霉的孩子。
少年失怙,好不容易参加了科考,还因为查出考官舞弊,导致那场科考作废,连带着他的功名也一并化为乌有。
楚星岚那时站在贡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作废的考卷,神情茫然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不同于所有人的崩溃,少年只是安静地走到巷子里,然后蹲在墙角,埋头哭了起来。
沈砚州当时就贡院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懵懂且安静的少年,又一路跟着他进入巷子里,看着他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又压抑,沈砚州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他眼前。
楚星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当时,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怯生生地望着递来的温暖,不敢伸手去接。
沈砚州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之后他便回去查了楚星岚的底细,又翻阅了他的试卷,发现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尚轻,笔力却颇为老练,文章立意端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得的灵气。
沈砚州当时便起了惜才之心,托人打点了关系,将楚星岚引荐到一位致仕的老先生门下,让他得以继续备考。
奈何,这人跟自己一样倒霉,临近考试前被老先生门下的人污蔑抄袭他人文章,直接被老先生逐出师门。
楚星岚那时走投无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沈砚州便将他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别院里,又将他安排在了太傅门下。
当朝太傅年事已高,早已不再收徒,是自己亲自登门拜访,又呈上楚星岚的文章,太傅阅后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破例收下了这个关门弟子。
本以为这回他稳了,结果太傅的女儿看上了他,太傅府上几位女眷因争风吃醋,竟将楚星岚卷了进去,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太傅虽知他无辜,却也碍于家宅颜面,不得不将他逐出师门。
自己接到消息的赶去时,楚星岚那时站在太傅府门前,背着一个旧布包袱,神情比当年在贡院门口还要茫然。
沈砚州远远看见他,脚步便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楚星岚也瞧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将包袱带子攥得更紧了些。
沈砚州当时气笑了,直接以自己的名义将他收为门生。
什么避嫌,什么流言蜚语,他都不在乎了。
有他作保,楚星岚倒是很顺利的通过了乡试,又一路考进了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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