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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撞哪儿了?”余白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撩起裤腿一看,通红一片。



    “膝盖撞桌腿上了。”许明昱道。



    余白侧头,原本靠墙的书桌果真偏移了几寸。



    许明昱大约是缓过劲来了,单腿撑地尝试去捡掉落地上的东西,余白轻轻按住他:“别动,撞到膝盖不是小事。”



    许明昱果然乖乖坐了回去。



    余白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文件夹,一边道:“慢慢活动一下,腿能弯吗?”



    许明昱按照他说的屈了屈腿:“能,就是撞了一下,应该没事儿。”



    “那就好。”余白把文件夹搁回书桌,又弯腰继续捡书,道,“晚上回来看看,有淤青的话抹点红花油……这是?”



    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出来。



    疮疤



    那照片约莫是在一个别墅的后院拍的,假山池塘,绿竹青石一应俱全,两鬓斑白的老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戴草帽的小男孩,祖孙俩脸上尽是笑意。



    许明昱尝试着站了起来,十分自然地回答:“那是我爷爷,我小时候是跟爷爷一起住在乡下的。”



    “哦……”余白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乡下?”



    “是呀!”许明昱凑过来,“老头子有点清高的艺术病,老了老了的非说城里住不惯,乡下清净,自己花钱修了个小院住着,按照他的说法,这叫遗世独立。”



    他带着笑意,伸手拂过照片上老人,随即背过身继续在一堆文件里翻找着:“我十三岁之前都跟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什么的玩了个遍,后来爷爷去世才被接到城里,结果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



    许明昱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装进文件袋里,回头看着余白,认真道:“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



    “合同找到了吗?”余白把照片夹回书页之间,目光却仍流连似的不肯移开。



    “嗯。”许明昱用手中的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吧。”



    许明昱领着余白出了门下到停车场,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我腿还有点疼,哥,你来开车吧。”



    余白点点头,接过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车子绕过两圈驶出地下二层,远远看见出口的长坡,余白加重油门,冲出闸口的时候,似是斟酌许久般开了口:“刚才听你朋友说,你放弃了画画?”



    许明昱目视着前方,平静地答道:“嗯。”



    余白朝右打了一圈方向盘,汇入主路:“是因为这个才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许明昱玩笑似的:“其实原因挺多的,这个大概占主要?”



    “方便说说为什么放弃吗?”余白问。



    许明昱撑着太阳穴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余白没待他回答,忽而又像放弃什么时候,说道:“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许明昱道,“小时候学过几天,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他俩离婚之后都不想管我,把我扔出了国,我就顺便转战理论了。”



    “艺术鉴赏?”余白接道。



    “艺术管理,鉴赏只是其中一门课。”许明昱笑了笑。



    “哦,艺术管理……”余白重复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许明昱道:“前年。”



    “画廊也是前年开的吗?”



    “嗯。”许明昱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但这方面的工作,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现在公司里有几个员工也是从那时起就跟着我的。”



    合理且严丝合缝,许明昱侧头,见余白目光闪动,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然而方才余白若再仔细点,不那么克制礼貌,随手把照片翻个面,就能发现背后写着的“年月日摄于市度假村”——那照片上的人不是许明昱,且许明昱也压根不知道是谁。



    这堆专业书是他毕业前从国外寄回来的,那时他为了存够公司的启动资金,与好几个留学生合租,生活环境杂乱,东西难免错拿错放,这本书以及里面夹的照片就是其中一件。



    翻找间猛然想起,思忖许久,决定赌一赌。



    姓许的人多了去了,不能代表什么;姓许的人开艺术咨询公司也不能说明什么;但姓许还学画画,那就实在太巧。



    他不敢放任余白起疑,此时正处在余白决定去留的关键时期,要是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争吵影响了多日来的布局,许明昱能把谭少爷活炖了。



    反正那照片上的孩子顶多五六岁,满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就算余白觉得两人长得不像,也能怪年岁太远。



    如今看余白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八成是信了。



    许明昱缓缓摩挲着还隐隐作痛的膝盖,暗暗长舒一口气,这块淤青性价比极高。



    可漫天过海的庆幸褪去,心头又翻起一阵酸。



    说不失望是假的,无论是暗自疑心还是侧面试探,都说明余白并不期盼这一场重逢,好像始终惦念着过去的,只有自己。



    日子缓缓朝春节推进,余白忙着做装修监工外,退了酒店的房间,在南边临近郊区的小区里租了个房子。



    他来s市时带的行李本来就少,没要许明昱帮忙,自己拖着行李箱坐着公交就搬了进去。



    等到许明昱忙完工作赶到时,余白已经将卫生都打扫干净了。



    “哥,你确定要住这儿?”许明昱站在门口,额头上青筋蹦起老高,“这房子比你年纪都大!”



    余白拄着拖把,环顾一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还行吧。”



    不怪他嫌弃,此地简直就是t市那居民楼的翻版,甚至还要糟糕。



    没有大门,整栋楼外墙的漆面掉得跟筛子似的,单元楼入口就开在大街上,也难为余白一个外地人居然能摸到这犄角旮旯。



    许明昱勉强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去里屋转了一圈,出来时一脚让本就吱哇乱叫、摇摇欲坠的卧室门彻底殉职:“哥,算我求你,咱不住这儿行吗?”



    他甩上客厅里朝过道开的窗户,隔绝邻里好奇打探的视线:“这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



    余白瞅着他的上窜下跳实在好玩,不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方便大家增进感情嘛。”



    许明昱差点给他跪下了。



    “开玩笑的。”余白把拖把靠墙放好,洗掉手上的污渍道:“这儿是新店附近唯一能短租的房子了,反正也就住一个多月,翻过年就回去了。”



    “反正也就住一个月,要想省钱可以去我家……”许明昱板着脸道,“把这房子退了,搬我那儿去。”



    余白蹲下身查看被他踹坏的门,见合页本就生了锈,所以才承受不住许明昱的神来一脚。



    他一边思索该怎么抢救,一边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道:“既然这样……这里今天晚上还睡不了人,我订了明天的票,打算回t市拿点被子什么的,今晚麻烦你收留我,行吗?”



    平静温和的一句话,将许明昱剩下的话全也回了肚子里,只能点头答应。



    余白站起来:“那走吧。”



    许明昱手脚麻利地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来,床垫都多铺了两层。



    虽得了这一晚的甜头,但还是不肯轻易死心,直到余白洗完澡准备进房间时还追着念叨。



    余白转身拿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笑道:“别念了。那地方怎么你了,就这么嫌弃?”



    许明昱:“太破了!”



    余白:“有门有窗,能遮风能避雨。”



    许明昱:“小巷子不好停车。”



    余白:“我没车。”



    许明昱语塞。



    余白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更破的地方我也住过,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许明昱起床,余白便不见了踪影,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我去高铁站了。”



    许明昱一颗猛烈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踢掉拖鞋埋进客房整齐的被子里,眯起眼睛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气息,打字道:“好,什么时候回来?”



    余白的消息很快回复:“拿完东西还得去医院看看安姐,最晚明天。”



    “嗯,定了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余白道:“不用了,我直接打车回住处就行。”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许明昱昨日看见那破地方的憋闷情绪,他再顾不上回味什么哥哥的味道,猛地从床上弹起,火速出门把谭松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谭松江察觉床边有人的时候神志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只看见一个影子坐在飘窗处盯着自己,当即魂都吓飞了一半。



    这房子是谭少爷偷摸买的,平常闯了祸,怕老爹揍的时候基本都躲这儿,许明昱回国时还借住过,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谭松江看清是他,瞌睡也没了,搓了搓脸,劫后余生般呻吟道:“祖宗,谁又惹你了?”



    许明昱盘腿撑着下巴,施舍似的掀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忙完了来找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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