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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阿娘，就是那个赵国女子，赵姬？”

    嬴政抬头：“是。”

    群臣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农圣这个名号在楚地流传甚广，秦国人也有所耳闻。他们只是没想到，那个传说中能教人种地、能写农书、能改良粮种的农圣，就是当年跟着嬴子楚在邯郸做人质的赵姬，一个歌姬出身的赵国女子。

    嬴子楚低下头。他的袖子里，手又握紧了。赵姬被人叫农圣的时候，他在咸阳。嬴政站在满殿群臣面前对答如流的时候，他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插不上。

    老秦王把麦种搁在案头，没有表态。

    嬴政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卷布帛。布帛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副马具，高桥鞍，双边镫，标注了尺寸和材质。线条简洁，但结构清晰，每一处受力点都用箭头标了出来。

    嬴政解释：“这是马鞍和马镫，骑兵装上这个，能在马上开弓。赵国铁骑天下无双，秦国骑兵要追上他们，差的不是马，是这一套东西。”

    布帛在群臣手中传阅，蒙骜接过布帛，看了片刻，抬头看着嬴政，见猎心喜道：“此物可曾试过？”

    此物一看就知道怎么用，有了这个，骑兵训练可以在上几个档次。

    “不曾，但原理是对的，重心在这里，支点在这里，力点在这里。”嬴政用手指在布帛上点了三下。

    蒙骜舍不得地把布帛呈回御前，没再说一句话。但他退回原位时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老秦王看了一眼蒙骜，他认识蒙骜几十年了，这个老将退回去的步子慢了半拍，意思是他想要这套东西。

    老秦王还是没有表态。

    嬴政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又一卷布帛，更厚。展开来，上面画着一整套流程，树皮、麻头、破布、渔网，捣碎成浆，竹帘抄起，晾干成纸。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工序，每一步都标注了要点。

    “这是造纸术，竹简太重，帛书太贵。纸轻，便宜，能印书。一本书印一百部，一百部书传一百个县，一百个县的人读同一本书，他们想的就会是同一件事。”

    群臣彻底安静了。丞相徐诜不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朝堂上的对答，没有见过一个六岁孩子拿出来的东西，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蒙骜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在铜饰上蹭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做这个动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敬意。

    老秦王没有看布帛，他看着嬴政。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来的？”

    “马鞍和造纸，是先生在兰陵教的，先生说，学问不止于读书。”嬴政顿了顿，“种地是阿娘教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先生教了我怎么想，阿娘教了我怎么做。您问我是谁教的，我答的是谁教的，您自己选。

    老秦王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头，麦种，马鞍图，造纸术，他的手在三样东西上各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麦种的事，让你阿娘赵姬去办，在城外划块地，让赵姬全程知道，种一季，寡人要亲眼看看。”

    “马鞍的事，让蒙骜去办。嬴政，你去少府协助，在蓝田大营试造一百套。三个月内，寡人要看到骑兵上马开弓。”

    “至于这个纸的事——”他顿了一下，“明日让少府的人来见寡人。”

    然后老秦王看了一眼嬴子楚，就一眼。

    嬴子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袖子里，手握成了拳。他想看嬴政，又不敢看。

    想看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不敢看是因为他的儿子从进门起就没有看过他一眼。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他们在兰陵种了三年地，他不在，赵姬被人叫“农圣”的时候，他在咸阳，嬴政站在满殿群臣面前对答如流的时候，他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插不上。

    现在老秦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你儿子比你强，嬴子楚的头更低了。

    散朝后，群臣鱼贯退出大殿。

    安国君的几个儿子脸色都不太好看，老秦王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谁都能看得出，老秦王非常满意这个嬴政。

    蒙骜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嬴政正被侍者引往书房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得很稳，和上朝时一样的步子。

    蒙骜转过头，大步跨出殿门，丞相徐诜走在廊下，旁边的属官低声问：“丞相以为此子如何？”

    徐诜没有回答，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

    当天，嬴政回到住处，赵姬在练字，她看见嬴政进来，放下炭笔。

    “怎么样？”

    嬴政在门槛上坐下来，脱鞋，他把今天朝堂上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赵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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