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页(1/1)

    



    语言带着几分宴席上的和气,满殿紧绷的弦都松了些,几位年长的宗亲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地直起身来,其余人也跟着陆续站起,衣裳摩擦发出阵阵窸窣声。



    他们起身之时,梁帝缓步走到殿外,目光辗转满殿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殿门外那轮悬在飞檐之上的圆月上。



    月光清泠泠的高悬。



    梁帝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许久,离得近了太监听见皇帝的叹息。



    不多时梁帝转过身来,面朝满殿宗亲,声音沉缓。



    “今日中秋月圆,月宫女神下凡点化,降福祉于人间。”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续道,“太子秉性纯善,上承天意,得天女赐胎于腹中,此乃大梁之祥瑞,是上天感念我朝仁政,赐下子嗣,延绵国祚。”



    满殿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又即刻合上了,众人眼神飞快地闪烁,面面相觑着,终究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声质疑。



    梁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祥瑞也好,人祸也罢,天子一言,便是定论,谁若敢摇头,便是抗旨不遵,便是质疑天意。



    梁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梁元贞身上。



    他看见梁元贞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责罚,梁帝心里疼痛,这与他何干。



    一张纯白宣纸从来都是人来图画,人写错了字,难道要怪纸吗?



    他移开目光,声音又提了半分,“今日之事,关乎国体,在座诸位皆是朕的股肱之亲,当知轻重。”



    “今夜月色已深,朕体恤诸位奔波,在宫中备好寝殿,诸位且在此安歇一夜,明日待慧觉国师自栖云寺回宫,再行商议后续事宜。”



    总管太监此时躬身趋前,扬声道,“陛下有旨,请诸位宗亲随奴才前往各殿安歇。”



    殿内的人神色各异,却还是要守规矩。



    皇帝逆着人群走向软榻,对着还站着人说道,“渊儿。”梁帝语气疲惫的说道,“宾客不熟宫内,你且替朕送一送,安顿好各殿的寝居事宜。”



    梁帝现在胸中有气,不能在梁元贞面前动怒,只好眼不见心为静,将人打发走。



    谢渊站在阴影里,闻言,随即拱手应道,“是。”



    人潮散尽后,殿内一下子空起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声,将剩下几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



    梁帝的背脊直到最后一位宗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往下塌了寸许。



    梁元贞脸上的泪已被擦干,可是脸颊泡在泪水中,早被蜇伤了,脸颊上通红,鼻尖泛着可怜的粉色。



    梁帝伸出手,落在梁元贞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掌心温热而宽厚,带着几十年握着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的劳苦用心换来的竟是如此结果,梁帝难以接受。



    “珍珍不哭了。”梁帝的声音低哑,“跟父皇母后回中宫,好不好?”



    梁元贞点了点头,泪珠又从眼眶里冒出来。



    “走吧。”梁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夜深了,珍珍该歇息了。”



    皇帝与皇后一左一右,将梁元贞护在中间,出了偏殿。



    月色朦胧。



    谢渊送完最后一拨宾客,从西配殿的宫道上转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道旁投下浓密的阴影。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带得明明灭灭。



    他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过一道拱门,宫道忽然收窄,入了小径,引路的宫人拐过弯去,谢渊挥手让人先行离去。



    灯笼的光一晃便远了,谢渊的脚步停住。



    黑暗里有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梁琮站在窄路中央,月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孔,那只单眼在暗处闪着着凛冽的光,像是藏在草丛中的蛇。



    他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真是难等。”



    谢渊站定了,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答话。



    梁琮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破裂的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嘲讽道。



    “你倒是有胆,这样大闹一场,不过梁元贞是保住了,可是你呢?你猜梁帝如何罚你?是将你秘密处死,还是将你发配北境劳役?”



    谢渊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薄唇吐露,“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送你的那把大火没将你烧死吗?”



    梁琮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片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渊,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结成了冰棱,“果然是你。”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忽然脚步一动,一拳直取谢渊面门,拳风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渊侧身避开,那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谢渊退了一步,脚下稳定。



    梁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已经跟了上来,这一次直奔咽喉,谢渊抬臂格挡,小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都被力道震得各自退开半步。



    梁琮的呼吸乱了一拍,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像是淬了毒的火在烧。



    “把梁元贞肚子艹大了爽不爽?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男女之事恐怕都分不清,是你哄了他骗了他,将人弄成了这副样子。”



    他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膝顶,直奔谢渊的小腹。



    谢渊旋身避过,反手一肘砸在梁琮的肩胛上,力道重的梁琮闷哼了一声,梁琮反而顺势抓住了谢渊的手腕,猛地一拧。



    谢渊手腕被制,面上却不见慌乱。



    他借着那股拧转的力道整个人旋了半圈,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抽出一柄窄薄的短匕,刃身在月光下只一闪,便贴着梁琮的颈侧划了过去。



    梁琮猛地松手后退,可匕首的尖端已经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抬手摸了一把,指腹上沾染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反而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仿若一条冰凉的蛇。



    他的声音带着血粒一般沙哑,面上扬着挑衅的笑,“等你死了,梁元贞就成了小寡妇,你猜他的肚子里的孩子还留得住吗?”



    他再次扑上来的动作已经失了章法,全凭着一腔恨意驱使,拳脚落在谢渊身上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谢渊接了他几拳,肋下挨了一记重击,闷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他浓眉一皱,右手稳稳探出,短匕再次抵住了梁琮的咽喉。



    这一次,匕尖刺破皮肉更深了一分,扎进人的动脉。



    梁琮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贴着冰凉的刀刃,每一次吞咽都像是主动往刀口上送。



    可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谢渊,眼底的恨意烧得通红,似一头被钉在了墙上却仍不肯闭眼的困兽。



    谢渊离他一寸之近,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轻蔑的从容。



    梁琮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谢渊的匕尖又往前送了一步,热血顺着梁琮的颈侧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谢渊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梁琮的肩膀,落在头顶那轮圆月之上。



    “梁琮。”他的声音淬着寒意,“好好看看今日的月亮。”



    他握着匕尖,贴着梁琮的皮肤转了一个圈,将梁琮的紧实的皮肉缓缓割开。



    “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能看到圆月了。”



    梁琮颈侧的血珠鼓鼓流窜,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喘着热气,苟延残喘。



    好在谢渊这次并没有痛下杀手,此时不宜再生是非,等梁元贞的事情落地,他再切断这人的脖颈。



    梁琮的眼睛睁着,望着谢渊撤了匕首。



    很快那人后退两步,衣袂在夜风里翻卷了一下,便隐入了拱门外的暗影里。



    月亮正圆,清辉泠泠地洒下来,照着梁琮颈间环绕着的淋漓血痕,照着他眼底愤恨的光。



    与此同时,中宫的暖阁里,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皇后亲自替梁元贞除了外袍,脱了鞋袜,将人安置在宽大的床榻上。



    梁元贞缩在里面,他曲着腿,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皇后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梁元贞的背,梁帝与皇后对坐着,沉默地望着。



    回来的路上梁元贞一直哭着与他忏悔,可是他怎么会怪梁元贞呢?



    梁元贞没想吓死自己的父皇,他趴在父皇的膝头哭了好几场,此时哭得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眉头也蹙着,嘴唇偶尔张合一下,含含糊糊地溢出两个字是“哥哥……”



    那声音细弱如同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落在寂静的暖阁里,霎时间被烛火燃断了去。



    梁元贞的手在锦被上虚虚地抓了一下,他想去抓哥哥的衣襟,可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