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1)
大娘蹲下身:“小年儿,姨不是要带你走,知道你要等你哥醒,但是你烧了,姨是带你去打针的。”
廖年年摇摇头:“我听着了,你要带我去福利院,不去,离开椅子就被带走了,姨,我想我哥我爹”
大娘摸摸他的脑袋,把他脖子里夹着的体温计拿出来,已经三十八度了。
“你咋拿到钱的?自己翻了山,迷路在道冻了一宿去借钱,你是个小孩咋能不生病呢?姨真的是带你打针去的。”
廖年年鼻头红红,侧脸也是被冻煽的高原红,他努力侧耳听,高烧已经让他已经烧的听不清楚旁人说的啥。
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这个医院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他只能当个撒泼的小孩抱紧铁椅子。
即便是妇联的人强要抱走他,由于他缠的太紧,椅子都会被在地上拖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个大娘也是没办法,只能同他好说好商量的来。
只要谁碰他,他就要喊‘不去不去’
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廖文川的脚步一顿。
眼看着廖年年的手被一点点掰开,即将离开那个铁椅子,他会被带到福利院或者残障学校生活。
如今廖利勇死了,家里欠了多少钱他都不知道,但能逼死人的绝对不是小数目。
他已经办了身份证,若向后退一步就可以像周娟一样一走了之,债和人他不用想,从此天高地广任人闯
对,他应该让廖年年被带走。
被别人领养说不定还能是个好人家,万一能住上城里头的房子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在廖文川的脑海中滋生膨胀。
这是个拖油瓶,是个瞎子。
廖文川,你不是最讨厌廖年年了吗?难道你忘了这是小三个孩子吗?
甚至不是廖利勇亲生的,四舍五入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个陌生人而已。
这样一个瞎子盲的,一辈子都甩不开的拖油瓶
廖年年这么粘牙,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了。
廖文川向后退了几步,逃似得走了,逃离这里甚至不需要出医药费,等到进了城,他再也不用管这些屁事,红旗村里生的事,可以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凭借他的脑袋想要赚钱养活自己太轻松不过了。
走,他得走。
可是,廖文川,你为什么早不走?
面对着没良心的爹,偏心眼的后妈,他从十三四就能走,怎么早不走?
廖文川咬着牙,耳朵中钻进廖年年在大厅中哭嚎的声音,他的脚步踉跄越走越远。
为什么不早点走!
早走哪还能说不出话,他的嗓子连句人话都说不出,从此说不定和廖年年一样成了残废!
廖年年是拖油瓶,拖油瓶!
“看着点路啊,什么人啊。”有人被廖文川撞到,骂骂咧咧的离开。
廖文川没有回头,惨白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映射。
直到听不见了廖年年的声音,他的脚步才勉强顿住,胸腔剧烈的起伏。
他又问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走。
因为廖文川你活该。
心不够硬的人,就是活该。
廖年年感受到有人拽他,连忙把手臂收紧,仿佛拿出他最厉害的脾气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喊出来。
因为很害怕,又难受,小小的身体有些抖。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哥?”小孩一愣。
他在医院坚持了好久,看不见的眼睛也撑着他走了好多路,跪地求了邻居街坊凑钱,到医院撒泼打滚不跟妇联走,这短短几日仿佛是过了几个世纪一样久,可廖年年只是个孩子。
廖文川掰开他的手,廖年年摸他的手,顺着他的小臂往上走,摸到了熟悉的面庞后直直的扑进他的怀里。
这几日旁人还以为是小孩不懂事亦或者乐观性格闯荡,没瞧见他掉个眼泪瓣。
廖年年颤颤的在他怀里哆嗦,愣直直的瞳孔里闪烁着倔强而柔软的光。
“哥”廖年年抱住他的脖颈,热烘烘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中,“他们说爹死了,还说你也要死了”
廖文川抱住这个柔软的、瘦瘦的小孩,小臂紧紧的收拢。
廖年年从未被他这样抱过。
廖年年的嚎啕大哭慢慢变成抽噎,有些生冻疮的小手圈住廖文川的脖子。
他可怜的声音夹杂着哀求:“哥,你别死,别丢下我”
声音小小,奶呼呼,又巴巴的可怜。
廖年年是个拖油瓶,眼睛瞎的,同他没有半点血缘的拖油瓶。
可廖文川蹲在他面前,抱紧他,医院中人来人往,嘈杂不断。
他可真小,可真乖,廖文川想。
廖文川扣住他的脑袋同滚烫的小孩额头相抵,他又想,廖文川,你真活该。
第章 我挺乖的
妇联的人同他商量着,说廖年年烧了,得先打针。
廖年年吸了吸鼻尖,额头和鼻尖上都有薄薄的一层汗,贴起来是微凉的触感。
小孩惊魂未定,只是扑在他哥怀里的时候才后怕的缓过神来,嗓子嘶哑了,用小脸使劲的贴着他哥的面容,哼哼的喊‘哥’
廖文川几次张口想要说话时嗓子里都涌出血味的腥甜。
他的嗓子是被农药灼坏的,声带不出动静,使劲才有‘呃’声。
廖年年不知道这些,他从爹和哥进医院后再也没碰到人,没出过村的小孩自己呆了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惊受怕。
高烧的小孩目光有层淡淡的水汽,在廖文川的怀里成了归家的小猫,紧紧的搂着,往里面拼命的缩着。
妇联的同志见这情景也不好直接将孩子带走,留下了地址,告诉廖文川,“你才十六七,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给小年做做思想工作,上了盲校或者被收养都是个好事,你还年轻”
廖年年的鼻尖热烘烘的喷着病气儿,喃喃,“哥,别嫌我,别送我走我得跟你在一块。”
廖文川按住他的后脑,这个动作安抚着怀里的小孩。
将妇联的地址塞回到大娘的手里,转身抱着人上了楼。
深夜的医院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寂静幽暗的走廊里,廖文川的脚步很慢。
廖年年的小身板贴在他的身上,心跳仿佛也同他的脉搏跳动着。
护士处理完别的病号,想要去找廖文川的时候,正碰上哥俩回来。
妇联的大娘要给他扎针好几天都不愿意,又作又闹的,这会在廖文川怀里反而乖了,不吭声,护士让伸手就伸手,伸出去又后悔的缩回来。
护士道:“小机灵鬼说的就是你这样的,是不?”
廖年年顶着红扑扑的脸蛋点头:“嗯!”
“哎呀这好大宝,不哭不闹的。”护士摸了一把廖年年的小脸。
廖年年问:“姨,这针贵不?”
护士愣了下,笑呵呵的哄他,“不贵。”
听到不贵后,廖年年才伸出手给她继续扎。
护士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知道这孩子叫唤起来声大,问他,“前儿你自己揣着钱给你哥缴的费吧?你这么点,哪来这么多钱啊?”
廖年年有点小骄傲,就因为他筹到钱的事,谁听了都夸不得了呢。
“我让门口的大哥给我送上线车了!坐线车回去的。”廖年年笑盈盈的说,“但雪太大了,线车就到群胜,我知道那条道,走到头就是我家,但山上没人走,半道上睡着了,是村里头马婶天亮瞅见我了,我一哭她就给我钱啦,送我上线车,还找了刚才楼下的大娘,但我不认识她们。”
“呦,这么厉害呢?”
廖年年嘿嘿笑,仰头问他哥,等着被夸,“我是不挺有用的?”
廖文川低头看着他。
只觉得他的话说的玄。
线车司机到站就走,大过年的晚上也没人回村,廖年年顺着大道走,上了山路又下了山路,一条路不拐弯也能迷路,要不是马婶第二天上山烧纸钱,廖年年得冻死在山上。
而且廖年年的脑门上有伤。
他这是给人磕头了。
小孩上哪借钱去,谁能把钱借给小孩。
廖家每次过年,周娟都让廖年年给爹磕头好拿大红包,小孩心里不装事,小机灵鬼却知道藏事。
他这是想证明自己有用,怕廖文川不要他。
对上这双惶惑又可怜的眼睛,像是一只怕被人丢了的猫。
廖年年鼓鼓嘴巴,脑袋往他哥的怀里靠,等着退烧针扎完了,小心翼翼捧着自己手,好像在给自己揉疼。
廖文川一低头,他还没使劲就有点回血了,替他按着不让继续揉。
“哥,爹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廖年年问,“那娘呢。”
他岁数不大,不出门所以懂的事少,这几天妇联的大娘在他耳边说了好几次,爹没了就没人管他的话。
廖年年不明白自己的爹咋就没了。
年幼不懂分离。
护士给他扎完针,又让医生给廖文川检查了一下。
他喝进去的农药不多,能醒问题就不大,俩人缴的费用其实只够到昨天,扎完退烧针就没法住了,过年的时候医院来了很多被鞭炮炸伤的患者,小县的医院匀不出空床位,今儿只能是他们在医院里呆的最后一宿。
廖年年听着医生给他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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