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2/2)
张珩这半个月都在西市铺子里忙着盘货,年底是布匹的旺季,有家底的人家,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加上郑掌柜又追了一批夜蓝的订单,织坊和染坊都铆足了劲在赶工。
可今年不一样。
张珩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陈平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平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那个人真的死了?那个扫平六国、修驰道、筑长城、焚诗书、令天下人连说话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触犯秦律的人,那个她从小到大听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人,死了?
灶房里温着明早的粥,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一切都是安稳的。
这是魏地,人们面面相觑,不见悲伤,也不见高兴。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发紧。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疼。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都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张珩不得不给织坊和染坊各添了三个学徒,又让老赵多跑了两趟短途送货。
“夫人,天冷了,今天早点收铺子吧,让阿吉去灶房多备几个炭盆,再去回春堂抓几副风寒药备着。从今天起,夜里多留一盏灯。”
铺子、织坊、染坊、家里,每一条线都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账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新染的烟紫和秋香也开始有了回头客。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凉,改日再来。”
“陈平。”
染坊那边,老魏又试出了两个新颜色,一个叫“烟紫”,一个叫“秋香”,虽然比不上夜蓝那般惊艳,但胜在雅致耐看,挂在铺子里没几天就都有了回头客。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珩被陈平抱下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到家了?”
张珩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
陈伯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辞,坐下来跟陈平商量了几桌酒席的事,把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下来,把牛车赶到山路口,车板上的干草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珩上了车就往陈平身上靠,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织坊里新来的那个织娘姓杜,是睢阳人,织了二十年的锦,手稳得跟秤砣一样,她织出来的料子经纬密实得连老魏都挑不出毛病。
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妥妥帖帖,张珩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西市新店,亲自盯着新到的一批皮货和织物的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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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还是不常出门,每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契书、管总账,偶尔去铺子里露一面,每次露面的时候穿一身用新料子裁的衣裳,往柜台后面一坐,当天的客人就比平时多出三成。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城门口巡逻的秦军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检查也比半年前严了一倍。
夜蓝的订单从睢阳一路排到了陈留,郑掌柜每回来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加订,再加订。
他站起来,走到张珩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
始皇帝,驾崩了?
孙嫂私下跟张珩说,自打姑爷穿了那身鸦青色的深衣来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连着五天都有人来问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有没有货。
“陛下驾崩——天下缟素——”
张珩听了,当天晚上就让老魏多染了十匹鸦青色,又让阿藕把那件深衣洗干净晾好,挂在陈平的书房里,“陈平,下月初一你穿这件去西市铺子。”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陈伯赶着毛驴进了城,他是来跟弟弟和弟媳商量婚期的。张珩把早就备好的两匹料子拿出来给他看,一匹夜蓝的,一匹石榴红的,陈伯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布面,连声说好,又说太贵重了,被张珩一句话堵了回去——“自家人穿好点,不是应该的?”
陈平从竹简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了。
陈平手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听见那声呼喊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把账本合上,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寒露一过,城里反倒比平日更安静了,不祥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
这天午后,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郑掌柜的订货单,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城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踏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一片死寂。
临走时张珩又塞给他一篮子阿藕现蒸的包子,让他带回去给阿芷吃。
桃花开过又谢了,山上的槐花也落尽了,日子在铺子、织坊和陈府之间无声地流淌。
陈平起身去溪边洗了手,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竹篮里。张珩坐在竹席上不想动,懒洋洋地抱着膝盖看他收拾,陈平把最后一个陶碗塞进篮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耳朵尖。
深秋的阳武城本该是热闹的。
往年这个时候,收完了庄稼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粜粮,南北商队赶在雪封路之前最后一趟出货。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舌尖抵在上颚上,她想起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她最害怕的乱世,就这么风雨欲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