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石龙(2/2)
&esp;&esp;大概是被克里斯的情绪惊动了,米歇尔艰难地喘了口气。湿冷的吐息顺着克里斯的脖颈滑进他的领口,穿透皮肤落定在他心头,像是一首鸣奏在雨夜的绝望哀歌。米歇尔说:“你可以骂我两句,就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esp;&esp;勉力维持的平静骤然震动起来。克里斯狠狠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不让喉咙里那声哽咽的惊呼脱口而出。片刻后,他放低重心,语气轻松地沉下眸光:“你为尼奥尔索思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说圣山拜礼会那些官方法师知道以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海曼会亲自给你治疗吧?他就应该亲自给你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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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克里斯的呼吸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以至于他险些踩空坠回坑底。
&esp;&esp;米歇尔缓慢地眨了下眼,既不问《末日之书》是怎么回事,也不反驳他“我背你出去”这句话,只是定定看着他。风声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让克里斯无端联想到他离开坎德利尔的那一天。那一天,坎德利尔皇宫最高处悬挂的诺西亚国旗也是这样,在风中飘摇着发出布匹与空气摩擦的响声。也是五月,天气晴朗怡人,一切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好像万事都还存有希望,但也是那么的死气沉沉,仿佛他的人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凄凉的坟场。而现在,尼奥尔索思晨曦的第一缕光打在克里斯眼皮上。他想,他不会允许一年前的惨烈重演。
&esp;&esp;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拉着米歇尔多说几句,不管怎么样,起码不能让米歇尔昏睡过去。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转移米歇尔的注意力,舌头也该死的不听使唤。
&esp;&esp;——他瞥见了自己身后一路蜿蜒的血色。
&esp;&esp;刚刚以为米歇尔死了的时候他被情绪裹挟,也没想起外面的海曼等人还在跟“旧日神殿”的黑巫对峙,这会米歇尔醒了,他倒是意识到圣堂的困境了。
&esp;&esp;“对,就这样骂。”
&esp;&esp;但其实圣堂跟“葬歌”结了盟,“旧日神殿”下场以后,白骑士团和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也必然会调转矛头和圣山拜礼会一起对付“旧日神殿”,没了那道血祭法阵,外间的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了。他急着出去,主要还是想尽快跟海曼他们汇合,好找人帮米歇尔治伤。只是米歇尔刚刚做的那些事让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拿圣堂和“旧日神殿”的对峙当借口,带过了对米歇尔的担心。
&esp;&esp;他再也没法忍受这样的沉默,不顾危险地加快了脚步。从走、到快走,最后变成逃命般的狂奔。地上的石块此刻成了最令他痛恨的挡路者,他胡乱踩着时间之力垫起的平面,酸涩感几乎从胸口一路上窜到头顶。
&esp;&esp;但他相信米歇尔没有肺病。
&esp;&esp;他强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感哼笑了声:“别以为现在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不找你算账了。你骗我、辜负我的信任,说好出去以后会给我个解释,我可都还记着呢。”
&esp;&esp;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无能为力的事,而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件,就是“生与死”。
&esp;&esp;克里斯稳稳背起米歇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东出发。和他从前背过的其他活物相比,米歇尔简直轻得过分,就像一具内里骨血已被熬干的空壳。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没有随着米歇尔的睁眼和玩笑淡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esp;&esp;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理智告诉他这是剧烈运动下的正常生理反应,但情感却挟持着直觉往危险的方向滑落。罗德里格公爵死的那一天,他也从自己的胸腔中听到过类似的悲鸣。
&esp;&esp;他不敢再想,只是收紧了托在米歇尔膝弯下方的双手。法术力量的托举让克里斯免于攀爬,但情绪翻涌之下,他还是被满地的碎石块绊了一跤。克里斯重心一歪,踉跄两步,视线随即发生偏移。
&esp;&esp;克里斯掐住自己掌心的皮肤,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悲恸:“我跟你说话呢。”
&esp;&esp;他想平复一下情绪,却没能成功,只能机械地按照米歇尔的请求把话题接续下去:“你这个、你这个绝无仅有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
&esp;&esp;克里斯强忍住哽咽的冲动:“谁会喜欢挨骂,有病。”
&esp;&esp;他相信米歇尔绝不会轻易死去,他相信他们还会继续结伴而行,再跟伊利亚坐在一起玩笑,他相信他为米歇尔设想的未来一定可以实现,他相信……
&esp;&esp;克里斯想不下去了。他的嗓子有点酸,好像被塞了一整块浸满柠檬汁液的棉花团。米歇尔的身体越来越轻,硌在他背上的触感也越来越硬,他背上的那具人类身体,正在像燃烧中的蜡烛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丧失血肉。“终末者”的直觉让他预感到,米歇尔将会变成一具风干的白骨。
&esp;&esp;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确态度,不能让米歇尔以为之前的隐瞒、欺骗和涉险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以后还明知故犯。
&esp;&esp;他说“我请求你”。
&esp;&esp;“别开玩笑了。”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嗓音嘶哑的端倪。四肢越发冰冷僵硬,他几乎就要抓不住背上的米歇尔:“一会我们就能见到圣堂的人,他们会治疗你。如果他们不行,城区的医生或许行,再或者……”
&esp;&esp;最后一句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米歇尔搭在他肩膀上的右手已经软垂下去,背上的人咽下最后的气喘,彻底失去了生息。
&esp;&esp;米歇尔没有回答他,只有深坑里的风声不断灌进他的耳朵。眼眶烫得他看不清路,喉咙也仿佛被胶水黏住。他甚至有点恍惚起来,尼奥尔索思明明是个冬暖夏凉、气候宜人的城市,这里的五月怎么比坎德利尔的深冬还要冷。
&esp;&esp;米歇尔没有回答,只是神思恍惚地气喘着。克里斯听过那样的声音,坎德利尔穷人区的肺病患者们,临死前就是那样气喘的。
&esp;&esp;“克里斯。”米歇尔的声音越来越难受,好像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esp;&esp;他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esp;&esp;这一点,克里斯不是第一次体会。
&esp;&esp;米歇尔依言爬上克里斯的后背。他的确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就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自己走完最后这段离开深坑的路。
&esp;&esp;他说:“就当是满足我一个愿望,我请求你。”
&esp;&esp;米歇尔渐趋微弱的气息重了一下,那种绝症病人般的气喘短暂中止,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