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1)

    爸爸是个超人!

    不过和爸爸一起装货的,还有一个哥哥。

    爸爸介绍时只说:“哥哥以前不懂事,犯了一点错。不过爸爸觉得,应该给别人改过的机会,就让他跟着一起干活。”

    听到有人喊自己,少年如闻哨响,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来。他的头发被推成板寸,露出额角可怖的伤疤,身上粗简的短袖短裤上满是修车时留下的油污。

    见有陌生人来,他拘谨地慢下脚步,一双眼睛不住地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身上瞟。

    一听是老板的儿子,他双手连忙在衣角擦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干净,索性双手贴在裤腿缝边,对着沈规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谢嵊,跟在世平哥身边打下手,以后你有事尽管使唤我。”

    他的态度好真诚啊!

    沈规不在意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以后我叫你嵊哥吧。”

    谢嵊对如此直接的友好感到意外,半蹲下,诚恳地回握小老板的手。

    “小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沈规是后来才听在家附近卖货的大叔说,谢嵊以前和家里吵架,亲手打了自己的父母,从家里逃走,偷渡来的东南亚,为了赚钱去看场子,动了点歪心思,差点被人砍断手脚。

    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 碾过砂石地,卷起一阵尘灰。

    每次沈世平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

    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 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 沈规很好奇, 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

    好吧, 爸爸不会骗他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脸迷糊地醒来,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就见他套了件衣服,独自出了门。

    嵊哥这是要去哪儿?

    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 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 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

    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

    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他发现,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 第二天早上回来,而且都没带上嵊哥。

    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自己偷偷跟上了。

    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 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

    为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 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

    虽然跟着爸爸, 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 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爸爸说,他可以在当地上学, 交新朋友,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

    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

    雇主下的“急单”好像有规律?

    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

    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急切地想要验证。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

    驶过崎岖石路,开过偏僻乡间,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

    沈规强撑着精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脑袋一顿一顿的,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他猛然惊醒,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

    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

    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好像……

    是哭声,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规霎时没了动作,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

    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

    可他记得,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对他说:“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

    他那时问:“爸爸,我们能救救他们吗?”

    因为他有家,妈妈家和爸爸家,不管哪里,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

    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而是抚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

    “能,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家的。”

    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

    白菊花瓣在晚风中微绽,蓦地一道暖色晕染,驱了几分夜色的寂寥。

    沈规沉默着将蜡烛点亮,怕有风惊扰,单手拢在火苗边,亲眼看着它逐渐稳当,在他清凛凛的眸光中摇曳。

    他凝着火光,没再看碑上的照片,“爸,你走后,打拐办公室出了份详细报告。六年里,有三十七名被拐女性被救回,两百多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五家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黑诊所被警方控制。而这些功绩……”

    心口莫名地绞痛令沈规一时噤声,眼底蓄着浅浅热意。

    “我在你离开的很多年后,才知道。”

    英雄的勋章本该被公示,可当时作为儿子的他失踪了,国内警方担心他落入歹徒手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很多年里,警方一直在找他。

    沈规缓缓抬眸,再次直视碑上的父亲,语气沉沉:“爸,揭发你的人我找到了。”

    他无力的右手吃力地攥住,筋脉的撕扯感令他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有的人,生来就是坏种。谢嵊以为你接活不带他,于是悄悄跟踪你。后来他发现你接的急单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于是越过你,暗中联系雇主表忠心。为了抢这单生意,他早动了歪心思,一直监视你,偷听到你和警察有联系……是他出卖了你。”

    沈规说罢,双唇抿紧,后话不能续说。

    因为这件事,是他成为阿渡后,才听说的。

    他寻找了多年的真相,在颂猜的走狗眼里只是酒足饭饱、左右拥抱时的随意谈资。

    “阿渡少爷,你之前不是招待过一个条子吗?其实他爸我们认识,以前给先生跑过腿。”

    “原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狗,结果这狗会咬人。他是警察派来的卧底,面上给先生做事,暗地里把路线全透了个干净,给先生搞出了不少麻烦。”

    “是啊,先生气得不轻,把他抓回来审了七天,那家伙的嘴是真硬,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儿子不也是,也想走他爹的老路,最后还不是被阿渡少爷抓了回来……”

    “行了,闭嘴吧,忘记后面发生什么了?”

    “阿渡少爷,您别见怪,来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会忘,沈规不会。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面前的父亲全盘托出。

    “爸,陵园要关了,我先走了。”沈规缓缓站起身,朝着墓碑深鞠了三躬,无数心声在胸口翻涌,最后只能说一句。

    “爸,祝我好运吧。”

    烛光轻晃,似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

    翌日一早。

    楼川踏进办公室时,走动的风都带着一股甜香。

    “饺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方皎想了想,指着楼上说:“好像去找小刘了。”

    又熬了个大夜,外勤补充了不少证明材料。根据对苗伦团伙司机的二审供词,警方确认苗伦等人对简丹丹跟踪多日,蓄谋杀害,另外补充了这群歹徒的行动路线,通过摸排调查,锁定他们近期频繁在江安北区出没。

    不幸的是,她原本蓬松的高颅顶全塌了。

    “那正好。”楼川朝楼梯口望去,拎着早饭,双脚越走越快,大步流星地蹿上楼。

    看吧,他和沈规还挺心有灵犀的。

    楼川摸了摸刚买的米糕,感觉还是温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一进技侦科大门,下意识开始寻找那道身影。

    “沈顾问呢?”楼川走到小刘旁边问。

    小刘还以为楼副队手里的早餐是给他买的,正要感谢热心好同事,就见那袋子早餐随着楼副队的转身找人远去了。

    小刘饿得快蔫了,就势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刚走。”

    楼川:“他走了?”

    他略感疑惑地顿了顿,边拿手机给沈规发消息,边说:“我主要是来问简丹丹的事。苗伦他们能追得这么紧,肯定是有依据的。手机?”

    小刘点头:“对。我查过简丹丹的手机,她下载过,但没有删干净,手机一直被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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