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里的门(2/2)

    “刘半城。”谢无忧把这个名字从齿缝里碾了出来。

    青柳镇姓刘的富商,据她所知只有那一家。

    “合着我主动上门帮忙还要低三下四?”她看了第四刀一眼,翻身下马。

    谢无忧仰头一看——院门左右各立着一根木柱,柱上刻了一副对联。左边那根刻了上联,字迹纤秀,撇捺处却带着一股不肯松手的硬劲。

    门关上了。

    “可别忘了我是谁!”谢无忧拍了拍腰后藏着的铜钱剑,“只要过去看一眼,什么杀阵——”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谢无忧皱眉,“林月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谢无忧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念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下次说谎前,记得打打草稿。”门板后面飘来翠儿凉飕飕的声音。

    “事不在天而在人。”柳南池低声说。

    “砰。”

    翠儿站在门缝里,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你真能帮我家小姐找回三面绣的绝技?”

    谢无忧气往上冲,抬脚踹了门板一下,原地转了两圈,攥紧拳头冲门板吼道:“算了!爱开不开!没有我谢无忧,管你什么两面绣还是五面绣,活该失传!”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谢无忧攥紧了缰绳。

    到镇西一条僻静的巷口时,第四刀勒住了马。

    柳南池看了一眼那上联,想了想,指尖在她掌心悄悄写了一个字。

    “帮林月娥的母亲恢复记忆,让她找回祖传的失传绝技——三面绣。”

    她一把扯起柳南池的袖子,转身就走。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半扇。

    门里一片死寂。

    “不错。”第四刀策马与她并行,声音沉下来,“这些粮都被他收走压在自家仓库里,一粒也不往外流。他只等镇上恐慌蔓延到顶点,再以十倍百倍的价格抛售。到时候,不买就饿死,买……就倾家荡产。”

    “没那么简单。”第四刀打断她,“刘半城行商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早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多年前就请了一位高人,在仓库东南西北四角布下了杀阵。寻常人闯进去,尸骨无存。”

    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谢无忧大步走向那扇门。

    谢无忧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针挑千线,绣得百花争艳。

    刘。

    返回的路上谢无忧一直没怎么说话。秋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她的手按在铜钱剑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剑柄。

    “我没说谎!我敢打赌他刚才还在这儿,我旁边这位兄弟可以作证——”谢无忧转头指着柳南池,可门里再没了回应。

    翠儿的目光从空空如也的巷子转回谢无忧脸上,没说话,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骗子。

    谢无忧感觉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走向,又看了看那排字,迟疑地、试探性地开口:“针断千线……缝出万紫千红?”

    只有七个字:

    “等等!”谢无忧一把撑住门,“贫道谢无忧,受人所托特来相助,就是这位——”她回身想把第四刀引出来,结果刚才还杵在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柳南池站在马旁边,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真人误会了。我不是信不过您的本事。”第四刀摇头,神情认真,“只是破阵一旦惊动刘半城,他调人过来,免不了伤及无辜。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可以不动刀兵就让他自己把粮吐出来。”

    这股劲头一直持续到了码头。

    柳南池坐在她身后,双手松松地拢着缰绳,闻言“嗯”了一声。

    “这是——”谢无忧的笑意渐渐收了,“不是说漕运断了?”

    翠儿沉默片刻,忽然清了清嗓子,“让你们进门也不是不行。但咱们素不相识,总得验验本事,你若能对上我家小姐门上那副对联,我就信你。”

    “每天都有新米源源不断调进码头。”第四刀勒住马,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可这些米一粒都不会进青柳镇。问题不在水上,在岸上。”

    她扭头看向柳南池,嘴唇翕动,用极轻的声音问:“你……会吗?”

    “反正我说能你也不会信。”

    “……说。”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米铺门口那个傲慢丫鬟的脸——“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原来她口中的那个“小姐”,竟是刘半城的女儿。

    “小姐今日不见客。”翠儿冷冷道,说着就要合上门。

    “就是这里了。”他下马指了指巷子深处一扇褪了漆的院门,“林小姐别苑。不过——”他顿了顿,“她脾气不太好,而且五年没出过门了。能不能让她见您,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门栓轻响了一声,半扇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眼熟的小丫鬟的脸。

    右边那根空空荡荡,底色比左柱浅了一大截,像被什么利器刮去了原来的字迹。

    “带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说来话长,但林月娥其实是刘半城的亲生女儿。”第四刀的声音很轻,风把后半句吹得有些模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是三面绣。他把粮扣在手里不卖,想赚钱是一回事,可有另一件东西对他的诱惑更大——权柄。三面绣的绣法是贡品级技艺,拿绣法换官路,拿官路换权柄。粮只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块敲门砖。”

    她可是个道士。捉鬼抓妖她在行,画符念咒她闭着眼就能来——可让她对对联?

    抬手叩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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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在咫尺的气息让谢无忧后脖颈的碎发被吹动了几次,她忽然安静了片刻,挠了挠后颈,若无其事地扭回去,继续指点江山。

    谢无忧愣了一息。

    身后的柳南池没有出声催她,只是把缰绳拢得稳了些,让马走得平缓些。

    “仓库在哪?今晚我们——”

    谢无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工人们将米袋从船上扛下码头,没有运往镇上的米铺,而是全部装上了一列货运马车。马车上插着同样的旗子,深蓝色的旗面,正中一个朱红大字:

    漕运码头依旧熙熙攘攘,干活的、跑生意的人络绎不绝,完全不像镇子里流言所说“漕运断了”的样子。

    卸货的工人在栈桥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的粮船靠岸又离港,白花花的米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真人请看那些搬运工人卸货后的去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末了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囤粮而居,待价而沽。他等的就是全镇人的命吊在秤杆上那一天。”

    “他,他可能尿急……”谢无忧挠了挠脸。

    翠儿面无表情地把门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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