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2/2)

    瓶里插着一枝干透了的梅花枝，枯褐色，和幽茯阁窗台上那枝一模一样。

    “即便记起来了，也不会改变现状。”

    她躺回榻上，贴着最里侧的墙面蜷起膝。

    “那枝梅花——”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案角那只青瓷瓶上——和窗台上那只是一对，一样的釉色，一样的光泽。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十五岁的她跪在厅堂里，满座的人都在跪太后，她跪在苏慕雪旁边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和那双墨色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气息笼罩她，“你窗台上那枝是我种的。院角那棵梅树，你来之前就在了。”

    “我让青禾换的。”

    墨影站在廊下的暗处翻开簿子，落下一段字：&ot;沉小姐晨起饮汤药，阅程氏字条，复阅供状。午后未出。酉时王召入书房，览军驿旧档，沉小姐忆及十五岁初见，言≈039;那个将军长得很好看≈039;。王抚其下颌，未逾矩。沉小姐问梅树年份，王答种于找到你之前。沉小姐归后亥时熄灯。窗台青瓷碗、青瓷瓶均未收。&ot;

    “那枝梅花——”她顿了一下，“你院角的梅树，是你在青崖镇找到我之前就种了的，还是找到我之后？”

    她站在书架前面没有动。

    她没有躲。

    他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窗台上那只青瓷碗还在。

    沉念茯别开目光。

    “我问的不是那碗汤。我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递。”

    “我……”她张了张口，“我在廊下看见你握着酒杯，面色苍白，手背上有新伤——”

    “供状我明日能写完。”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傅晋深在她身后沉默了一瞬，“找到你之前。”

    “那你告诉我，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黑暗里她摸到妆台前坐下。

    他的手指收回去了，可他留下的那道温意还贴在她下颌上，像一枚烧过又熄灭了的烛灰落在皮肤上。

    傅晋深的瞳孔猛的一缩，然后他的指腹从她唇角移开，收回袖中。

    那道触碰很轻，可她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微微僵着。

    “那之后——”

    她走在回幽茯阁的廊下，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墨影合上簿子。

    “我在想……”

    “你昨天说十七岁的沉念茯已经死了。”

    窗台上那枝新换的梅花的香气隔着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淡淡的，微苦的，像一个人藏在心里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站在窗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吹了灯。

    “五天之内，太后的人头会落地。”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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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你依然在我的府里。”

    她终于偏开头，清冷的小脸上面无表情：“可就算那样，又如何？”

    他的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她的唇角，停住。

    傅晋深伸出手来，指腹贴上她下颌的轮廓线，极轻极轻地托了一下，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将军长得很好看。”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那个北境来的将军是谁。我打听了很多次，没有人告诉我你是谁。苏慕雪只知道你姓傅，旁的她也不清楚。可我就是想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这些事我昨天之前都忘了。方才你翻那本旧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跪在厅堂里想的那个人——的确是你。”

    “你从那之后就开始查？”

    他比她大了五岁，她记得那双眼睛的深。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贴在她下颌上的触感是温的，不重，可她整个人僵住了。

    傅晋深的指腹在她下颌上停住了。

    他说，“我用了三个月翻遍所有残证。每一页能找回来的我都找回来了——苏泊远的供状正本、厨房的名单、当夜巡值的路线、鸩酒的来路。”

    她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

    她闭上眼，想到——十五岁跪在太后面前，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将军的时候，他二十岁在北境军帐里替阵亡的五千将士写抚恤折子，握着笔的手背上全是新伤。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沉稳坚定。

    沉念茯直视他，在心里用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你困不住我。”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深沉无波，“你走不掉。我说过了。”

    她蜷了蜷自己垂在袖口边的手指，虎口上那道烫伤的痂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浅褐色。

    更深露重，廊下的月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院门上，细碎的铺了一地冷白。

    青瓷瓶里那枝新换的梅花枝在月光下立着，两片青叶子被风掀得微微翻卷。

    “写完之后你要把太后的案子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