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3)

    时毓被正式册封前一天。

    吴郡行宫议事厅内。

    “就用这一版吧。”

    听到这一句, 陆长风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毫不夸张地说,比当年听闻自家夫人平安产子时还要欣喜激动。

    天可怜见!他出身显赫世家, 官居礼部侍郎,文章词采素来为人称道,一辈子顺风顺水,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便是前些年南方门阀叛乱, 大半江山倾覆之际,他都没受过多少磨难,岂料此番随驾南巡, 竟在这写文章一道上,被殿下反复磋磨,差点抹脖子。

    上一次, 是为忠烈祠撰写祭文碑铭。

    而这一次,竟是为了……

    就在他感慨时, 虞衡忽然重新提起笔。陆长风吓得汗毛倒竖, 瞬间屏住了呼吸。

    伴随着他擂鼓般的心跳, 虞衡在那版已定稿的影戏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淡淡指点:“时氏不妥, 毓夫人亦不妥。就用她的本名, 时毓。更贴近百姓,也更显真切。”

    你真的够了!

    陆长风在心底咬牙切齿, 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他在 “老子受够了, 懒得再争” 的摆烂念头,与 “此事关乎礼法体统,必须死谏” 的臣子职责之间, 天人交战了足足五个悠长的呼吸。最终,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劝谏:

    “殿下,此举恐有不妥。女子出嫁从夫,称‘时氏’方合礼教;况您已御赐封号,称‘毓夫人’更显尊荣。寻常女子的闺名,岂可轻易宣之于外?此影戏将在江南各郡广为巡演,届时,毓夫人的闺名被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挂在嘴边,甚至被些宵小之徒轻亵调笑……于毓夫人名节、于殿下体面,皆有损伤啊。”

    是的,这一次,是为了写一出皮影戏的影戏本。

    虞衡命他将时毓的出身、际遇、功绩巧妙织入剧情,再由地方官负责推行,广而演之。

    陆长风自认精准领会了上意:殿下此举,是为抬举爱妾,向天下昭示,毓夫人所得一切殊荣,皆因她于江南经济复苏立下不世之功,简言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配得上。而他也并非色令智昏,宠妾灭妻的昏主。

    于是他调动手下几位精于词章的属官,又请来尚书省两位专为天子起草诰命的翰林,十余人焚膏继晷,写出了一稿自觉圆满无缺的戏本。

    他洗白了时毓的出身 ——非是坊间传言的歌姬,而是殿下于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不染尘俗,却通晓万物;

    他将时毓的关键功绩 ——“漕运保险” 之策与坐堂审案之明,夸大数倍,更添传奇色彩;

    他精心设计了诸多展现其品德的光辉桥段:救助孤女沈素、被强征摊位费的孤儿寡母、困于深宫的蔺大家……

    甚至将时毓刻画成对外智计百出,对内却善解人意的完美形象。

    结果,虞衡并不满意。

    驳回的理由次次不同:

    有时嫌过于描绘她的美貌,恐引百姓遐思,偏离主旨;

    有时认为高光时刻不够震撼,不足以表现她的智谋;

    有时觉得配角戏份冗杂,节奏拖沓,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

    有时又认为出身设定仍不够妥帖……

    前后改了三十余稿,直改得一众笔杆子形容枯槁,陆长风本人嘴角起满燎泡,虞衡终于——

    放弃了他们,亲自提笔润饰。

    他将时毓的身份改为高门贵女,因才华过盛、风头太劲而遭兄长嫉恨,被设计陷害,发卖远乡。可叹其父迂腐、重男轻女,其母软弱、不明是非,竟未深究。万幸,她被卖至晋陵后,得遇慧眼识珠的徐员外。徐员外惊其才、敬其志,待以上宾之礼,并于摄政王南巡之际,竭力举荐。时毓即席赋就一曲《春江花月夜》,满座皆惊,由此得入摄政王青眼!

    陆长风与手下众人阅后,拍大腿叫绝:此说既未完全脱离事实,又抬高了出身,可令听者对其遭遇充满同情,实在精妙!

    其实这里面还有虞衡两层私心,却是他们领会不到的。

    第一,虞衡要埋下一颗舆论的种子,若将来带时毓返回洛阳,她娘家夫家找上门来,他即便强把她留在身边,悠悠众口也不会骂她贪权恋富,只会赞她遇人不淑、终得良配;

    第二,虞衡将来还要起复徐员外,借此给他镶层金,也可逆转他的口碑。

    除此之外,虞衡更将自己的一些作为移花接木放到了时毓身上。例如,识破刺客江雪融身份,救驾有功;洞悉朱雀盟叶白之计,助中郎将栖霞岭大捷等。

    如此一来,时毓不仅于社稷有益,更于摄政王有恩,于久受朱雀盟逆党迫害的江南百姓有恩,形象愈发完美而厚重。

    他亲改之后,陆长风以为总算尘埃落定,能松一口气了。

    不料,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咬文嚼字……

    虞衡命他们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转折反复推敲,务必达至 “文字精当,情深而不腻,理明而不赘” 之境。

    到了今时今日,大概是改得实在无可改了,他开始在称呼上作妖了……

    陆长风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么布毓夫人的名字。

    他自问,不能接受妻子的闺名被别的男人知晓,想象那些粗鄙之人于茶余饭后、甚至更不堪的场合,随意呼唤、调侃那个名字……他便觉如鲠在喉。

    作为臣子,他自觉有责任维护主君的这份尊严与体面!

    可虞衡根本不给他置喙的余地,合上影戏本,径直扔给了他,“陆长风,若你为朝廷鞠躬尽瘁一生,为百姓谋得数十年太平福祉,殚精竭虑,未尝有负君恩民心。然百年之后,汗青史册之上,却没有你的姓名,你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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