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下元(修)(2/2)

    除却客舍外,就连素日经营到夜半的脚店也都提早歇了。

    说句实在的,要是没足月就掉了,还都好说,起码没见过。

    下半晌入账两贯钱,天刚擦黑,街上的铺子就都赶着依次打烊了。

    上午夫夫两个守着铺子做生意,常霄抽空赶着木板车去了镇上的木作行,教那木匠查验了一下轮子等要紧位置。

    常霄不乐意和他多废话,若非行程日子紧,他赶不及去乡下找石木匠,也不会来镇上的木作行。

    那些个能养大两三个孩子的人家,谁见了不说一句有福气。

    “估摸月份不长,还不能说,我猜的。”

    不过从身边这些个人事来看,生孩子真是说不准。

    这辆板车一样是他的老伙计,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怕是旧了,砍了劈柴肯定是舍不得,大不了到时候留在家里,近处运货的时候用一用。

    要是尚在世,那东西就都归爹爹们了,横竖没有浪费的。

    因而常霄把车留下,只说修好了再来取。

    摸着摸着,曾如意就主动亲了上去。

    次日。

    他指了指车轱辘当中的木卯处,“你看这地方,都磨成什么样了,继续用下去,哪天轱辘得飞了。”

    然而原先他听翟夫郎提到过,自己是最不耐酸的,也素来不爱吃杏子、李子、葡萄之类,担心吃到个酸的败牙口。

    爹爹们要是还没投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得了银钱和用度,不会不分出去。

    旧的尚未褪去,新的又似一片桃花瓣,幽幽落了上去。

    团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上下晃了晃脑袋。

    木匠认得常霄,知晓他是镇上独一家杂货行的掌柜,言谈之间,说他会过日子,开着好大的铺子,莫说是便宜木板车,正经厢车也买得起了。

    曾如意笑道:“分了我一口,把我酸够呛。”

    曾如意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随即轻咳一声道:“莫看了,肯定没有。”

    纸钱烧尽,化为灰烬一抔。

    “我再凑合用几月,到年底就换个新的。”

    既是要走远路,这一步无论如何省不得,若到时候陷在半路上就坏事了。

    寒风拂过,零星的纸灰飘得更远,两人蹲在地上,仔细灭了盆里火星。

    十月半虽是比不得七月半,却也有说法,不好天黑后在街上乱晃。

    最伤心的不外乎是生了下来,又早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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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袄是今年新做的,两人一人一件,里面蓄的不是芦花而是丝绵,轻薄又暖和。

    “是他跟你说的?”

    常霄听了,也替他们高兴。

    木匠讨了个没趣,讷讷应了,单收了一成定钱。

    曾如意摇摇头。

    常霄让他换个新的,再给一些个易磨的地方包层铁皮。

    隔着薄袄,常霄收紧了胳膊。

    衣衫半解时,小哥儿的肩头似还有前几日“作乱”时留下的印记。

    ……

    木匠看了看道:“你这车用了挺久了吧,怕是跑了不少路,我瞧着不太行了。”

    第一个孩子没养住,换了谁都过不去这坎儿。

    屋里点了炭盆,没那么冷,只需穿一双软鞋,上身套一个小夹袄。

    有些人生意平平是有原因的,既是靠手艺吃饭的,何必显出一张碎嘴子。

    常霄想着想着,就不禁垂下眸子,把目光落在了小哥儿的肚子上。

    “这是好事,也不怪尤大哥紧张至此,寸步不离的。”

    这厢货行的后院里,常霄陪着曾如意设起供桌,遥遥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烧了好些纸钱,还洒了一坛酒。

    “昨儿见他,在吃酸杏干。”

    现下一回忆,正是都对上了。

    每每这时候,曾如意都会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兄长的名字,想着要真是不在世了,在底下不至于过得辛苦。

    夫郎投怀,常霄岂能没点反应。

    小哥儿是不长胡子的,光洁的下巴蹭了蹭常霄的胡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有的孩子早夭,有的孩子多病。

    哪怕并不是明天就走,也难免勾出几分不舍。

    好在屋内帐暖,一夜好梦。

    这才撒了几回种,假如轻易就生根了,两人怕不都是天赋异禀了。

    他虽是没有怀过孩子,不妨碍见过不少。

    街上没了行人,他们自也没了生意,不必干熬着费神。

    这头火光亮了好半天,团子始终没有敢凑近,等到火盆熄了方才摇着尾巴上来,围着常霄和曾如意的腿转了两圈。

    月份小的时候不怎么显怀,可是有些人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是辛苦,动不动就犯恶心,吃不下东西,就爱吃些酸的、辣的压一压胃口。

    用常霄的话说,他正在青春年少的好时候,这胡茬早上刮了,到了晚上就又能冒出扎手的小青茬,旺盛极了。

    曾如意侧过身,用手摸了摸常霄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不过板车本身算是结实,一共没花几个钱。

    常霄蹲下来摸摸它,告诉他自己接下来不在家,教它好生看着门。

    冬日的夜总是很安静,没了夏日里的虫鸣与蛙声,只有风打枯枝留下的寂寥。

    常霄浅笑了笑,正好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他坐在床边,把小哥儿扯来,好坐在自己膝上,两人默默抱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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