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湛若澄(2/3)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头，“我若真想监视什么人，断不会叫人发觉的。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当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阳安置些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卢绘接过那护身符，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见了依岚总是心惊胆战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借了出去。”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被这一通没来由的争吵闹的，我还没问少相为何监视我家呢？”卢绘将护身符的红绳打了结，塞入衣领。

    裴恕之脸上的微笑停滞，“你说什么？”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裴恕之这辈子还没被人索讨过东西，他气的想破口大骂，脸上颜色翻了几遍，最终还是一扯领口，将那护身符恨恨的丢还回去，“拿去！”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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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当初就说好了是借给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归来，就该还我了。”卢绘紧张解释。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见少女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身符系到自己颈中，粉白细肤映着一道红痕，裴恕之侧过脸去，耳垂隐隐发热，似乎又不那么生气了。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卢绘哦哦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钱了，不如将那护身符还给我吧。”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好疲倦啊，与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觉得自己已然仙界黄泉来回好几趟了。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