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2/3)

    卢绘之弟卢纪就在裘夫子门下读书。

    “这你不用管了,赶紧往下说。”敬宣追问,“是不是又被人救了命,然后又对着棵破树私定终身啊?”

    “这样的亲事还怎么结,于是我跟子洵说退亲吧。他不说话,我就独自去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掉了信物,扯断了同心络子——就此了结。”

    卢绘努力辩解:“姻缘要来,凡人也挡不住啊。舅父你一次姻缘都没来过,所以不懂的。”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高瘦俊秀,落落寡欢,忧郁清冷的像一束苍白的月光。

    卢绘:“这我不知道,反正她为人很傲慢,待奴仆也刻薄。我们那儿初春还冷得很,崔夫人的银香球掉落河中,她居然让奴仆脱了衣裳下冰水去捞。张伯母不忍心——她是我阿耶结义兄长的夫人——张伯母说算了吧,银香球她来赔。”

    “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我求亲。”卢绘一脸茫然,“依岚说我们两个性子一冬一夏,实在不般配。”

    卢绘羞赧:“那个…子洵学问很好,人品也好。裘夫子告病时他就帮忙教导塾中幼童,和气耐心,从不发脾气…”

    “我也不知道子洵为什么会去沙州的,他在我幼弟的夫子家中养病,我们偶有来往。等他病好了,就向我求亲。子洵说他母亲要改嫁了,以后他的婚事由大伯父做主。他的大伯父极为疼爱他,事事依从。然后我们就对着紫杨木叩首盟誓,交换信物,结了同心络子。”

    “汉阳独孤氏。”短短数语裴恕之一听就知底细,“功勋之后,关陇士族。”

    看他这副神气,裴恕之就知道卢绘所言不虚,那个独孤子洵应该相貌不俗。

    卢绘不悦,“那是紫杨木,不是破树。都说了不是私定终身,只是跟中原规矩不同罢了。”

    敬宣憋笑。

    幸亏有这段前缘作为铺垫,几个月后她见到裴恕之时才没慌了手脚。

    “这个姓氏很厉害么?”卢绘懵然无知。

    裴恕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任未婚夫小李神医的毛病——看见楚楚可怜的就容易头昏脑涨。

    独孤子洵却是真的孤寂脆弱,常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他和裴恕之不一样,裴恕之再是郁郁清冷,内里的强势溢于身外,宛如一头打盹的猛兽,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到杀气,再是胆肥的小兽也不敢冒犯。

    卢绘咯咯一笑,指着老宋道:“我阿娘说的没错——‘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见女人守节不嫁的,就立刻觉得人家品行高洁了。其实品行好不好,跟守节有什么关系,多嫁几回就不是好人了么,节妇就不能横行霸道了吗’。”

    卢绘忧愁道:“就在去年年底。我跟孝忠退了亲,阿耶阿娘启程去往神都,老管事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家中只有依岚陪着,我心里很不好受……”

    卢绘连忙,“我也去我也去。”

    再看卢绘,神情既纠结,又释然,还有几分怅然若失,其中内情绝对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裴恕之:“这位崔夫人鱼肉乡里了?”

    敬宣喉头咕嘟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卢绘叹道:“本来一切挺顺利的,谁知几日后子洵的母亲也追来了沙州。先说她不改嫁了,又说给子洵找了门上好亲事,得知我俩订亲后大闹了一顿。又哭又骂的,还要告官,最后张伯母出面安抚了她。”

    卢绘想了想,“子洵的母亲姓崔,好像出身很不错。子洵三四岁时父亲就过世了,大家都劝崔夫人改嫁。子洵的大伯没有儿子,很愿意过继子洵。可崔夫人就是不肯,矢志守节,悉心将子洵抚养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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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着慢着!”敬宣不满了,“怎么‘偶有来往’之后就求亲了,这中间跳过了多少啊。慢着,一件件说清楚,你俩相遇是何时之事?”

    老宋摇摇头,没再说话。

    裴恕之敲了敲桌子,“往下说。”

    “后来呢?”年轻人心思各异,只有老宋一心求索。

    独孤氏起于北魏,原是鲜卑贵族最显赫的八大姓氏之一,后代几经辗转兴衰,其中一支聚居于汉阳县,本朝开国时曾追随文德皇帝起兵,族中子弟有立下功劳者大多封有爵位,以降数代后夺爵。

    “既是一冬一夏,你为什么答应亲事?”裴恕之问道。

    敬宣讥嘲,“你这退亲的本事,真是一气呵成,唯手熟尔。要是沙州的小娘子都跟你似的,不知那紫杨木还能剩下几棵。”

    “因为心里不好受,所以订个亲开心开心?”裴恕之冷冷道。

    卢绘不服,“你们不用阴阳怪气,我又没掘根,紫杨木见风就长,砍了旧的,很快会长出新树苗来的。”

    众人一愣,老宋踟躇道:“听起来……这位崔夫人坚贞不渝,品行不错啊,怎会胡搅蛮缠的当街打人呢?”

    卢绘拣了要紧的说,其余复杂情绪一概都省略。

    当时卢致南夫妇已经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启程去了神都,但礼不可废,卢绘还是按着老规矩去给裘夫子送节礼,然后就遇到了在裘夫子家中养病的独孤子洵。

    看裴恕之的脸色铁黑又无可反驳,敬宣咧嘴哈哈大笑,然后又牵动了脸上伤势,在‘嘶嘶’声中大笑无疾而终。

    “崔夫人却说那银香球是都城里什么什么贵人相赠,整座沙州都没人赔得起。还有一回,几个孩童冲撞了她的车驾,她立刻叫家奴抽上好几鞭。不过她教导儿子非常用心,子洵七八岁就能通读诗书和五经了。”

    卢绘是在裘夫子家中遇到独孤子洵的。

    不读书时,他会静静的跟在卢绘身边,看她练功盘账清点货仓,琥珀色的眸子冲着她微笑怔忡之时,卢绘就一阵迷糊。

    裴恕之神色稍霁。

    十九岁的文秀少年素衣纶巾,满身的书卷气,在淡淡的日头下抱着幼童耐心教导,有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雅之美,那场景卢绘一看就犯晕。

    裴恕之沉声道,“我看你的姻缘也是见风就长,旧的退了,新的即刻就来。”

    裘夫子是沙州人氏,年少时在中原求学兼教书,老了携妻儿落叶归根。他是本地少有的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一回来就受到热烈欢迎,经过再三恳求开了个乡塾,教导当地幼童。

    敬宣哈一声,“这来历可比上一个光鲜多了。”

    老宋很适时的长叹:“草木何辜啊。”

    卢绘察言观色,赶忙否认,“没有开心,一点没开心。”

    “你把那对母子关在哪里?”裴恕之起身,“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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