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他们就那样站在吉普车上,看着那条河里翻涌的生命,看着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活到对岸的生灵。宋其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风很大,蒋未之站在他旁边,似乎是怕他掉下去,一直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温热有力。

    后来太阳落山,河面渐渐平静下来。几具角马尸体被冲到下游的河滩上,鳄鱼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像饱餐之后的饕客。

    宋其真把相机收起来,转过头,发现蒋未之在看他。

    “二哥,你在想什么?”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蒋未之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看着远方正在暗下去的草原:“没什么。”

    但宋其真后来一直在想,蒋未之那一刻在想什么。

    回到酒店之后,宋其真在浴室里冲了很久,洗掉一身的尘土和汗水。出来时,蒋未之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看着远处的草原发呆。

    夜空澄澈如洗,晚风干燥温柔,房间外的篝火晚会隐隐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可蒋未之却像是刚从世界尽头跋涉归来的旅人,周身笼着一层旁人无法靠近的孤寂。

    “二哥。”宋其真叫了一声。

    蒋未之转过头,看着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蒋未之点了点头:“好。”

    那个“好”字很轻,像是答应了一件事,又像是许了一个愿。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事情一样,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宋其真回了学校,蒋未之重返他的生意场。他们偶尔联系,偶尔见面,但没人再提起那趟旅行,当然也没再提起那个下一次的承诺。

    宋其真躺在床上,听蒋未之提起那年的暑假,忽然觉得草原上的风又吹了过来。干燥的,滚烫的,带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你当时问我在想什么。”蒋未之声音很低。

    宋其真被蒋未之的话带进那年夏天,周身的疼痛远去,眼前又出现那两道并排站在吉普车上的身影。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从六年前的塞伦盖蒂出发,走了万水千山,终于在此刻,落到宋其真面前。

    蒋未之想,在草原上,在世界的边缘,在他身边。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过去,不用想任何事。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蒋未之闭上眼睛。疲惫和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清楚地知道,从六年前的那一刻开始,或者更早,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黑暗里多了一盏很远的灯,光很弱,但一直亮着。

    但他也知道,棋局一旦开始,便再不能停下。

    她行歌

    本周就先更这些啦

    退婚

    隔壁房间里,楚娴和宋原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楚娴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好在她有个懂事的儿子,这是她仅有的一点慰藉。宋其真似乎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即便知道了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也并未像别的小孩那样表现出怨怼。他甚至从不诉苦,反而经常在深夜隔着电话屏幕,去安慰遭遇到一些微不足道波折的母亲。

    可如今,宋其真的懂事深深刺痛了她。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可很多事已经于事无补。

    “我说过,不要让真真和蒋和韵订婚。”楚娴终于拿出了一点勇气,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没事,你说蒋家靠得住,现在呢?”

    宋原头一次在这个向来软弱的妻子面前接不上话。

    当初楚娴极力反对这桩婚约,是他在电话里一句“你不懂这边的事”给压了下去。那时候蒋宋两家正在谈一个跨国项目的合作,涉及的资金盘太大,谁都离不开谁。蒋家主动提出联姻,说是亲上加亲,生意上也更好说话。宋原权衡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家绑在一起太多年了。从宋原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合作,地产、航运、金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光是交叉持股的公司就有十几家,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下往来。

    宋原当初答应这桩婚约,固然有利益考量,但也并非全无情分。蒋和韵虽然任性了些,但人品不坏,再加上宋其真的病,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他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他甚至开始怀疑,宋其真被绑架,跟蒋家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看到蒋未之之后,他便不可控地想到那桩陈年旧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怎么都甩不掉。

    吵到最后,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宋其真出院之后,休学跟楚娴回欧洲。

    宋原没有反对。这时候把宋其真一个人留在域市,他是绝对不放心的,而蒋家也已经信不过了。

    蒋和韵在门口站了很久,宋其真一直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总要解决。所以趁着蒋未之回公司处理事务之际,他跟宋原说,要跟蒋和韵见一面,有些话想说清楚。宋原大概猜到宋其真想要说什么,这次没有阻拦。

    时隔三天,蒋和韵总算见到宋其真。他红着眼眶走到床边,声音发哽:“其真,对不起……”

    宋其真靠在床头,看捧着一大束花的蒋和韵,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蒋和韵将花放到一边,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寒:“你骂我吧,怎么骂我都行……”

    “我想和你说件事,”宋其真语气很淡,转开视线,没再看蒋和韵,“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

    “其真——”蒋和韵一震,“你要退婚?”

    “是。”

    “不行!”蒋和韵一下子急了,他弯腰撑在宋其真床边,“其真,我知道错了,爸爸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以后绝不再犯错。其真,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好不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和我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蒋和韵握住宋其真的手,可当他看到腕上的淤青斑驳吓人,猛地滞了一下,话也跟着卡了壳。

    宋其真慢慢将手抽出来,放回被子里。他的左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胸腔里也绞得紧。

    “和韵。”他叫蒋和韵的名字,这个从小叫了无数遍的名字,和他的前半生几乎纠缠在一起。吵吵闹闹却依然相伴长大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样的爱人。他不会和别人暧昧不清,为了气我做一些不成熟的举动,做任何事都不考虑后果。”

    “他不会扔下我不管,也不会在看到我受伤的第一眼……”宋其真顿了顿,到底没有把话说完。

    其实这并不是宋其真醒后,他和蒋和韵的也在。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他就睁开了眼。

    医生让大家先出去,宋其真当时还不算太清醒,只是本能地朝着外面小客厅里的众人扫了一眼。那一眼,是先看到了蒋和韵的。

    ——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眼底闪过的心疼不作假,但更多的,是回避。是一个人不敢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时,本能地想要逃开。

    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吵架,不需要指责,甚至不需要那句“对不起”。因为一个连看都不敢看他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取消婚约,不代表从此不相往来,我们还是朋友。”

    这是宋其真自醒来之后说过的最多一段话,他很累,视线有些模糊不清,用力眨眼才把那股酸痛压下去。

    蒋和韵不敢再碰宋其真,只敢抓住被沿,试图像往常那样哄人:“其真,你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退婚的事太大了,你现在不适合做这种决定。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

    “不用等我好。”宋其真的语气很平,“我现在很清醒。退婚的事,我想得也很清楚。”

    “其真,你单方面做出退婚决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家怎么办?”蒋和韵想用两家利益让宋其真妥协。

    “和韵。”宋其真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和苛责,甚至带着一些悲悯,“警方当天就调查了那晚聚会的所有人,我的事,你的朋友都知道了。”

    宋其真淡淡地说:“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不在意吗?”

    蒋和韵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意的。

    蒋和韵这些天虽然一直想见宋其真,可扒开那些心疼和愧疚的表层,底下藏着的那点逃避和在意,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既自责宋其真出了事,又在意宋其真出了这种事。

    “你走吧。”宋其真转过头,缓缓闭上眼睛。

    几天后,两家人重又坐在一起。

    蒋望章的态度比之前微妙了许多。他不再像病房外那样疾言厉色地教训蒋和韵,话也少了,更多时候是在听,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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