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2/3)
“章台宫的香料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鹿茸与麝香研磨成的细粉。寻常人用不过觉得暖燥,有孕之人却是大忌。偏殿的香炉是昨夜才添的,添香的是章台宫一个洒扫宫女——”
他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脸,而心底那片压了许多年的东西混着怒意翻上来,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比方才哑了几分。
绍章帝的目光从嫔妃们身上一一扫过,落在上首。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齐齐一晃,将他脸上的神情割成明明暗暗的两半。
高峯垂下眼:“审到浣衣局时,人已吞金死了。”
“人呢?”绍章帝问。
闻言,方皇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派胡言!本宫身边便没有姓车的老嬷嬷——”
“好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指使。”赵淑妃先开了口。
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换言之,查到最后,所有丝线都被挑断,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秦式微同样惊讶,却与周遭众人的惊骇不同。
“说。”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余屏风后头偶尔传出铜盆磕碰的轻响。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来时水面都浮着淡红。孙姑姑守在屏风里头,不时低声吩咐一两句。赵淑妃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地砖缝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贤妃拿帕子掩着嘴角,那双一向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半分笑意也无,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沉凝。任淑仪始终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其余嫔妃有念佛的,有拭泪的,有只是垂着眼睫、面上忧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宫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插进章台宫,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高峯回来时,殿中烛火已燃过了小半。他身后随着几个武德司内侍,押着三四个宫女内侍与几个尚食局司膳,尽数跪在殿门外,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声闷响。高峯快步走到绍章帝身侧,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奴婢顺着药材来历一根线一根线地查。查到刘美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高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高峯微微偏过身,“那宫女招了。指使她的是长秋宫一个老嬷嬷,姓车。”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怒意,他问了六个字。
“可奴婢还查到了一件事……”
“皇贵妃身上中的是另一种毒。”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下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食、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出任何一味都验不出毒,合在一处方能成势。”
罪名眼见落在自己身上,太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腕间檀木佛珠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高峯,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人。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端坐其上,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佛,直视着绍章帝。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今夜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素面褙子,是宴前秦韫素让孙姑姑送来的。
绍章帝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屏风后那扇紧闭的隔扇上。
“皇帝这架势,是疑心哀家?”太后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厚。
“说。”绍章帝开口,一个字便压得满殿人心头一沉。
“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海螵蛸,寿康宫药房确实存着。太医院拢共也就分了三两,哀家留了一两,其余二两都在御药房。高峯,”她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既是要查,便查个彻底。寿康宫药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何处?”方皇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她急于证得清白。
太后将腕间佛珠换了一只手。
高峯抬起眼,目光从方皇后脸上移到上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了。任淑仪猛地抬起眼睫,又飞快垂下去。
绍章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合德殿回廊上,秦令华头一回与他说话时,穿的便是一身烟青。那时她还只是秦家大娘子,他还是先帝膝下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不知道他是谁,走岔了路撞见他,随口说了一句“对不住”。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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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峯的声音却骤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有所顾忌。
但她亦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姨母真正想对付的,不是后宫嫔妃,不是方皇后,而是太后。
“那七八味药材里,有一味极罕见的海螵蛸,是番邦进贡的。阖宫上下查遍了,只有一处存得有。”
“查。把今日里里外外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查。太医令、尚食局、司药司,都传过来。朕就在此处等着。”
“圣人,御膳房、司药司、章台宫上下当值的内侍宫女都已分开关押,一个个审过了。”
从方才这一遭看下来,正殿的麝香,以及秦韫素不允自己入内,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些害人伎俩,却没有当场发作,想必定是等着一击即中。
高峯继续道。刘美人之后,又牵出两个经手的内侍,内侍再往上,线索却一根一根断得干干净净——管采买的太监醉酒跌进太液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出宫,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长秋宫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下手。
方皇后张着嘴,话卡在喉间。她转过头去看绍章帝,绍章帝的目光已从屏风上收回来,正看着她。方皇后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带下去,慢慢审。”绍章帝连眼皮都没抬。内侍们上前架起刘美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高峯躬身领命,带人快步退了出去。太后坐在上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捻起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方皇后的脸在高峯领命出去的那一瞬白了一下。她知道圣人信不过自己。不,他信不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又是为何?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美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色。
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叹了一句:“死无对证。”语气温温柔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母后可有话说?”
如今她的亲妹妹躺在屏风后头。而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一身烟青,眼眶是红的,衣襟上还沾着秦韫素呕出的血渍。
江郎寿又进了里间,绍章帝缓缓扫过偏殿中每一张脸,目光沉钝,割过去时没有声响,却让每个人皮肤发紧。
高峯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那老嬷嬷两月已调去了浣衣局。”